晨曦微光中,前院客房内氣氛凝重。
祁大夫屏息凝神,再次爲尚在昏睡中的洛九曦仔細診脈。
這一次,他花費的時間更長,指尖在不同脈位反複探查,眉頭越鎖越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兮夢和洛元春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緊張地注視着祁大夫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許久,祁大夫才緩緩收回手,臉色是從未有過的沉重。
他看向洛元春和沈兮夢,聲音幹澀:“老朽……基本可以确定了。九爺這失憶之症,絕非單純外傷所緻。他的脈象沉滞中帶着一股詭異的活性,心脈之處尤甚,似有異物盤踞,吸食氣血,擾亂心神……這極像是中了傳說中的子母蠱!”
“子母蠱?!” 沈兮夢聽到這個名字,是心頭巨震,臉色瞬間慘白。
她隻在書中看過,還從沒真正的聽說誰中過蠱。
“正是。”祁大夫沉重地點頭,“此蠱陰毒無比,分爲子蠱和母蠱。子蠱下在宿主身上,母蠱則由下蠱之人掌控。中蠱者,輕則神智昏聩,記憶錯亂,受制于人;重則……精血耗盡而亡,且子蠱發作時痛苦萬分,生不如死。九爺如今記憶全失,性情大變,恐怕就是這子蠱在作祟!”
“那……那如何才能解?”沈兮夢急聲問道,聲音帶着顫抖。
祁大夫無奈地搖頭,面露難色:“此蠱極爲刁鑽,老朽……無能爲力。子蠱已與九爺心脈相連,強行取出,隻怕蠱蟲臨死反噬,會瞬間要了九爺的性命!唯一的解法,就是找到母蠱。隻要母蠱被毀,或者由控蠱之人主動引出的那一刻,九爺體内的子蠱自然會失去活性,逐漸消亡。”
母蠱!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流芳苑的方向!
沈兮夢幾乎立刻斷定:“母蠱一定在那個三公主身上!”
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爲何洛九曦會獨獨“認定”她,甚至可能“情根深種”!
這根本就是蠱蟲在作怪!
“我們必須拿到母蠱!”沈兮夢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大哥,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我讓人給她下劇毒!逼她交出母蠱和解藥!”
“不可!”洛元春立刻斷然否定,神色無比嚴肅,“夢兒,你可知這阿史那雲是何等人物?她與北狄王阿史那铢乃是同父同母的嫡親兄妹,在北狄王庭地位尊崇,極受寵愛,絕非僅僅是一個用來和親的公主。此女本身就能文能武,心機深沉,堪稱女中豪傑,在北狄聲望極高!”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她身邊跟着的那四名護衛,看着不起眼,實則是北狄王身邊最頂尖的‘四大金剛’!北狄王将他們派給三公主,明爲随從,實則是貼身保護她的安全。你想對她用強或者下毒,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失敗,不僅打草驚蛇,更會立刻引發北狄的雷霆之怒,屆時,不僅九曦性命難保,我南月邊境恐将再起戰火!而皇上首先要懲治的就是我們洛家!”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沈兮夢瞬間清醒,卻也讓她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明路被堵死,暗路也行不通,難道就隻能眼睜睜看着九曦被蠱蟲控制,最終耗盡精血而亡嗎?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洛川壓低的聲音:“大爺,夫人,流芳苑那邊有動靜了。三公主似乎……剛剛得知祁大夫一早入府爲九爺診病的消息,反應很大,正帶着人往前院來,看樣子是來興師問罪的!”
沈兮夢與洛元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而且,是在他們剛剛窺破這最殘酷真相的時刻。
沈兮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着榻上眉頭緊鎖、深受蠱蟲之苦的夫君,又想到那步步緊逼、手握母蠱的北狄公主,一股混雜着心痛、憤怒和決絕的情緒在胸中激蕩。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感受着裏面生命的律動,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
“大哥,既然她來了……那我們,就見招拆招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母蠱,我一定要拿到!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脊背,率先向門口走去。
三公主阿史那雲帶着一身寒氣,步履匆匆地闖入前院客房,目光如電,瞬間就鎖定了站在床榻旁的祁大夫。
她甚至沒來得及仔細看一眼尚在昏睡的洛九曦,便先聲奪人,擡手指着祁大夫,語氣尖銳地質問沈兮夢:“沈妹妹,這人是誰?爲何鬼鬼祟祟從後門帶入府中?洛九曦需要靜養,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随便進來驚擾的嗎?”
沈兮夢心中微冷,這洛府不管她怎麽防範,總是有地方能透風。
她面上卻維持着基本的客套,語氣平和地解釋道:“公主誤會了。這位祁先生并非外人,乃是家中長輩的舊相識,聽聞夫君身體不适,特意前來探望。”
“舊相識?”阿史那雲挑眉,咄咄逼人地追問,目光審視着穿着樸素、面容平和的祁大夫,“舊相識也該有個名姓吧?既然是洛九曦的舊識,那按禮數,本公主又該如何稱呼?”
她這是鐵了心要摸清祁大夫的底細。
不等沈兮夢回答,一旁的洛元春沉穩開口,“按照我們洛氏宗族的輩分排行來論,九曦應當尊稱他一聲‘祁哥’。”
他刻意模糊了具體的親戚關系,隻強調宗族排序,既給了祁大夫一個合理的身份,又避免了被對方深入追問細節。
“七哥?”阿史那雲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祁大夫,目光掃過旁邊桌上那不起眼的藥箱,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譏诮神色,“原來是‘七哥’。”
沈兮夢和洛元春都聽到三公主将“祁”稱成了“七”,但兩人誰也沒打算解釋。
而三公主卻好似故意羞辱幾人,語氣帶着輕蔑,“沒想到,‘七哥’還是個大夫呢?”
她特意在“七哥”二字上加了重音,仿佛這是什麽上不得台面的稱呼。
祁大夫面對她毫不客氣的打量和質疑,面色不變,隻微微躬身,語氣謙遜而淡然:“鄉野之人,略懂些皮毛而已,不敢稱大夫,當不得公主如此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