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真僞


沈兮夢見阿史那雲将矛頭對準祁大夫,心中惱怒,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順着她的話,挑眉反問,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說起來,三公主不是自稱有了身孕嗎?今日正好祁……‘七哥’在此,他雖然隻懂皮毛,但診個喜脈還是不在話下。公主既然不放心旁人,何不就讓自家人看看,也好早日安心?”

她這是在将計就計,試圖尋找機會驗證對方懷孕的真僞,甚至……探尋母蠱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迹。

阿史那雲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警惕,随即被濃濃的嫌棄所取代,她用手帕輕輕掩了掩鼻尖,仿佛聞到了什麽不潔的氣息,語氣倨傲:“雖然是親戚,但既然隻是‘略懂皮毛’……那還是免了吧。本公主身份尊貴,腹中孩兒更是關乎北狄與南月兩國邦交,豈能如此草率?”

她擡出了自己的身份和邦交大勢,堵死了沈兮夢的提議。

她頓了頓,又仿佛才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況且,我随行帶來的人中自有醫術高明的北狄醫官,早已爲我診斷确認過了。隻等着過幾日,再請南月宮裏的禦醫一同會診,禀明皇上即可。”

她刻意強調北狄醫官和南月禦醫,意在貶低祁大夫的“皮毛”之術。

緊接着,她話鋒一轉,直接将矛頭指向了祁大夫爲洛九曦診治這件事本身,語氣變得強硬甚至帶着指責:“還有,我也不同意讓這位‘七哥’再給洛九曦看病!雖是自家人,心意是好的,但既然隻‘略懂皮毛’,就不該拿洛九曦的身體來練手!他如今傷勢未愈,記憶未複,若是被不懂行的人胡亂診治,出了什麽差池,誰來擔這個責任?”

她目光掃過洛元春和沈兮夢,語氣帶着一絲威脅的意味:“這要是讓皇上知道了,恐怕還會以爲你們洛家這是信不過皇上親自安排的禦醫呢!豈不是平白惹了皇上猜疑?”

這一頂“信不過禦醫”的大帽子扣下來,不可謂不重。

沈兮夢心中怒火升騰,面上卻綻開一個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語氣依舊不疾不徐:“三公主真是想多了。我們南月國的禦醫,個個醫術高超、經驗豐富,豈是一般鄉野大夫所能比拟?這一點,天下人皆知,皇上更是聖明,絕不會因此等小事而心生猜疑。”

她先是肯定了禦醫的水平,堵住對方的嘴,然後話鋒一轉:“不過,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七哥’作爲自家親戚,懂得些醫理,聽聞九曦病重,前來關心探望,略盡心意,這也是人之常情。這份親戚間的關懷之意,我想,無論是誰,都是能夠理解的。”

她巧妙地将“診治”偷換概念爲“關心探望”,強調了人情味,讓對方無法再以“信不過禦醫”來指責。

阿史那雲看着沈兮夢那看似柔和、實則寸步不讓的姿态,知道自己在這口舌之争上占不到太多便宜。

她捂着唇,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沈妹妹這張嘴,是真真厲害,死的都能被你說成活的了。本公主是說不過你。”

她不再糾纏于祁大夫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到床邊,姿态優雅地坐了下來,拿起手中的絲帕,動作輕柔地擦拭着洛九曦額頭上那并不存在的汗水,一副女主人的架勢,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既然你們都是自家人,要叙舊情,那便去别的地方好好叙吧。這裏,有本公主照顧九曦就夠了。”

她這是明擺着要賴在這裏不走了,既要監視洛九曦的情況,也要隔絕他與沈兮夢、祁大夫等人的接觸。

房間内的氣氛,因她這一坐,瞬間變得更加凝滞。

沈兮夢看着阿史那雲堂而皇之地坐在洛九曦床邊,擺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沈兮夢心中怒火與寒意交織,但她深知,此刻撕破臉硬碰硬絕非上策,尤其對方身上極可能藏着緻命的母蠱。

她必須用更巧妙的方式,将這塊“牛皮糖”從夫君身邊請走。

沈兮夢臉上非但沒有怒容,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着些許爲難的憂色。

她輕移蓮步,走到床榻另一側,目光溫柔地落在洛九曦蒼白的臉上,語氣充滿了擔憂:“公主殿下親自照料,自然是夫君的福氣。隻是……”

她微微蹙起黛眉,看向阿史那雲,語氣真誠地提醒道:“公主方才也說了,您如今身懷有孕,最是金貴不過。這病榻之前,終究是帶了病氣的。夫君如今昏迷不醒,體内是何症候尚未完全明晰,萬一有什麽不潔之氣沖撞了公主,或是過了病氣給您,影響了腹中胎兒……那豈不是天大的罪過?屆時,莫說對九曦擔待不起,便是北狄可汗那裏,我們也無法交代啊。”

她句句看似在爲阿史那雲和其“胎兒”着想,實則字字都在點明她留在此處的“不合适”與“風險”。

阿史那雲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面紗下的臉色想必不太好看。

她自然聽出了沈兮夢話裏的意思,但沈兮夢占着“關心”的理,她若強行堅持,反倒顯得她不顧自身和“孩子”的安危。

不等阿史那雲反駁,沈兮夢又轉向洛元春,語氣帶着請示的意味:“大哥,我記得宮裏太醫之前囑咐過,夫君需要絕對靜養,室内不宜人多嘈雜,以免影響心神恢複。您看這……”

洛元春立刻會意,沉聲接口,語氣帶着一家之主的威嚴:“夢兒所言極是。太醫确有明言,九曦此番是心神受損,最忌驚擾。不僅需要安靜,待會兒太醫前來複診,恐怕還需施針用藥,過程繁瑣,閑雜人等在旁,确實多有不便。”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阿史那雲,語氣不容反駁:“三公主殿下身份尊貴,又懷有身孕,實在不宜久留于此沾染病氣。若是殿下挂心九曦,不妨先回流芳苑休息,待太醫診治完畢,情況穩定了,再派人去禀告殿下便是。如此,既全了殿下對九曦的關懷之意,也避免了任何可能的意外,兩全其美。”

洛元春這番話,擡出了太醫的醫囑和診治流程,合情合理。

她若再堅持,就是不明事理,不顧自身和“胎兒”,甚至有意幹擾治療了。

阿史那雲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她盯着沈兮夢那看似溫婉無害、實則步步爲營的臉,又看看神色沉穩、目光銳利的洛元春,知道自己今日無論如何是留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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