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兄妹一唱一和,軟硬兼施,根本不會給她貼身監視洛九曦和探查祁大夫虛實的機會。
她心中暗恨,卻不得不暫時低頭。
畢竟,她不能真的拿“身孕”和“沖撞病氣”這種事來冒險,那會讓她陷入被動。
“既然元春大哥和沈妹妹都如此說了……”阿史那雲緩緩站起身,臉上努力維持着得體的笑容,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那本公主便先回去了。九曦這裏,就有勞你們多費心。若有什麽消息,務必第一時間告知于我。”
她特意強調了“第一時間告知”,試圖保留一點掌控權。
“公主放心,這是自然。”沈兮夢微微颔首,語氣依舊客氣疏離。
阿史那雲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洛九曦,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樣刻在心裏,然後才帶着滿心的不甘和算計,轉身離去,那北狄婢女連忙跟上。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沈兮夢才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她與洛元春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趕走阿史那雲隻是第一步,如何解開洛九曦身上的子母蠱,才是真正棘手的問題。
三公主阿史那雲的身影剛一消失在院門口,房間内凝滞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沈兮夢強撐的鎮定瞬間松懈下來,身形微晃,幸得旁邊的紫玉及時扶住。
“夫人!”紫玉擔憂地低喚。
“我沒事。”沈兮夢擺擺手,目光急切地轉向祁大夫,“師父,現在沒有外人了,您可有想到什麽應對這子母蠱的法子?哪怕隻有一線希望也好!”
洛元春也目光沉沉地看了過來,顯然将此視爲頭等大事。
祁大夫捋着胡須,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沉吟良久,才緩緩搖頭,語氣帶着深深的無力感:“非是老朽推诿,這子母蠱……實在太過陰毒刁鑽。老朽隻在一些流傳下來的孤本醫案中見過零星記載,據說源自南疆密林,後來流傳至西域北狄等地,制法早已失傳,解法更是諱莫如深。”
他走到床榻邊,指着昏睡的洛九曦解釋道:“子蠱盤踞心脈,與宿主氣血相連,幾乎已成一體。它不僅能操控宿主心神,令其記憶混亂、情感依附于持母蠱者,更可怕的是,它如同跗骨之蛆,會不斷吸食宿主精氣。尋常藥物,根本奈何它不得,反而可能刺激它,加速其對九爺的侵蝕。”
“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沈兮夢的聲音帶着一絲絕望的顫抖,手指緊緊攥着衣角。
“辦法……或許有一個,但極其兇險,且需要契機。”祁大夫目光凝重地看向兩人,“若能找到母蠱,在老朽的配合下,或許可以嘗試用金針封穴之法,暫時切斷子蠱與母蠱之間的聯系,甚至……強行刺激子蠱,使其短暫陷入休眠。但這過程極其痛苦,對九爺的身體損耗也極大,猶如刮骨療毒,一個不慎,就可能……而且,這隻是權宜之計,并非根除。隻要母蠱還在,聯系一斷,控蠱之人立刻就會察覺,屆時對方若催動母蠱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強調道:“所以,最關鍵之處,仍在于母蠱!必須在找到母蠱,并有把握一舉毀掉或控制住持蠱之人的前提下,才能冒險一試這金針封穴之法。否則,便是加速九爺的死亡。”
又是母蠱!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而母蠱,極大概率就在那個被北狄四大金剛嚴密保護起來的三公主身上!
洛元春面色鐵青,在房中踱了幾步,沉聲道:“硬搶不行,下毒亦不可行。看來,隻能智取,或者……等待時機。”
“大哥,您的意思是?”沈兮夢看向他。
“阿史那雲留在洛府,所圖甚大。她不僅要控制九曦,還想借着和談,在南月朝廷攪動風雲。”洛元春眼神銳利,“她不可能一直龜縮在流芳苑,隻要她有所行動,就一定會露出破綻。我們需要耐心,更需要在她身邊,埋下我們的眼睛。”
他看向沈兮夢:“夢兒,府内的事情,尤其是對流芳苑的監控,你要更加小心謹慎。我會加派人手,盯死她與外界的所有聯系。同時,讓洛三那邊不惜代價,盡快查清北狄王室關于蠱毒的一切信息,尤其是這阿史那雲,她是從何處習得這等陰毒手段的!”
“我明白。”沈兮夢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鬥志。
隻要有一線希望,她就絕不會放棄。
就在這時,床榻上的洛九曦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似乎即将蘇醒。
幾人立刻圍攏過去。
洛九曦緩緩睜開眼,眸中依舊是那片令人心碎的茫然,但比起昨日的空洞,似乎多了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困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床邊的幾人,在觸及沈兮夢那雙飽含擔憂與期盼的杏眸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心口那莫名的抽痛感再次隐隐傳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水……”
沈兮夢心中一酸,連忙親自倒了溫水,小心地扶起他,一點點喂他喝下。
看着他順從地喝水,眼神卻依舊疏離,沈兮夢知道,蠱毒仍在牢牢控制着他。
但至少,他醒過來了,這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與此同時,回到流芳苑的阿史那雲,屏退左右,隻留下兩名心腹婢女。
她面沉如水,低聲吩咐:“去,讓我們的人,想辦法查清楚那個‘祁哥’到底是什麽來路!還有,洛九曦這次突然昏迷又醒來,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總覺得,沈兮夢和洛元春,似乎在暗中謀劃着什麽……”
當阿史那雲派出去的人将确切消息帶回流芳苑,禀明那位“祁哥”并非什麽籍籍無名的鄉野郎中,而是在京城頗有盛名、尤其擅長疑難雜症的老大夫洛祁時,她原本笃定的心湖,不禁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層層不安的漣漪。
“京城名醫?”阿史那雲低聲重複着這個名字,面紗下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兄長曾信誓旦旦地保證,這子母蠱乃北狄秘傳,南月之地絕無人能識破,更遑論解除。
可萬一……萬一這個祁大夫真有些超乎尋常的本事,看出了些許端倪呢?
哪怕隻是懷疑,對她們的計劃也是極大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