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胸前那道剛剛愈合的傷口,指尖下新生皮肉的微凸觸感,無聲地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場死裏逃生的兇險。
然而,當他擡起眼時,那雙曾令南月敵軍聞風喪膽的眸子,已重新燃起銳利而堅定的火焰。
他看向兄長,聲音雖輕,卻帶着不容置喙,“大哥,我也想跟着去。”
洛元春神色微凝,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祁大夫特意交代過,你這傷,非同小可,必須得好生将養三個月,否則恐損及根基,極易留下隐疾。”
“大哥,”洛九曦平靜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的石子,清晰而冷硬,“此戰,我必須得去。”
洛元春看着他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心中了然。
他何嘗不明白,洛九曦身爲南月主帥,前次在北狄境内遭遇伏擊,身受重傷,幾乎折戟沉沙,這不僅是個人安危之失,更是南月軍威之辱。
這份恥辱,必須用敵人的血來洗刷。
若不能在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來,親手奪回榮耀,他這位弟弟,日後如何在軍中立足,如何在波谲雲詭的朝堂上挺直腰杆?
那份不甘與執念,早已超越了肉體的傷痛。
洛元春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最終,鄭重地點了頭:“好。皇上那邊,我去說。”
回到聽風苑,室内暖融,帶着淡淡的藥香和安神香的清甜。
沈兮夢正慵懶地靠在窗邊的枕榻上,小口喝着翡翠端上的燕窩粥。
見他進來,她擡起依舊帶着幾分蒼白的臉,柔聲問道:“大哥匆匆找你,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洛九曦走過去,自然地坐在她身旁,接過她手中溫熱的粥碗。
他用小勺輕輕攪動,低頭仔細吹涼,然後才遞到她的唇邊。
沈兮夢順從地張口,溫熱的粥滑入喉間,帶來些許暖意。
她用絹帕輕拭嘴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卻似能穿透他故作平靜的表象:“我沒事。倒是你,眼神亮得懾人,定是心中有事。别瞞我了,有什麽話,就趕緊說吧。”
洛九曦聞言,将粥碗遞給侍立一旁的翡翠,揮手示意所有侍從退下。
直到室内隻剩下他們夫妻二人,他才握住沈兮夢微涼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她纖細的手指,沉吟片刻,低聲道:“夢兒,北狄那邊又有異動,陛下決定禦駕親征。我……想随行護駕。”
話音落下,沈兮夢臉上那好不容易才養回來的一點血色,霎時間褪得幹幹淨淨,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上一次洛九曦的北狄之行,幾乎抽走了她半條性命,那錐心之痛,記憶猶新。
然而,她更深知,那場慘敗,是洛九曦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重挫,是他引以爲傲的軍旅生涯中一道深刻的疤痕。
他歸來後的沉默寡言,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郁色,皆源于此。
那是他心頭的刺,是必須雪洗的奇恥大辱。
若不能親手了結此樁恩怨,他這一生,恐怕都難以真正開懷。
千言萬語的擔憂在唇邊輾轉,最終化作一聲帶着微顫的輕歎,她憂心忡忡的目光落在他胸口曾經重傷的位置:“……可是,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呢……”
她怕的,從來不是他的離開,而是他再次涉險,身體能否承受。
洛九曦原以爲她會哭泣,會像尋常婦人那般哀哀求他不要再去,卻沒想到,她首先記挂的,依舊是他的身體。
這份深切的懂得與無聲的支持,讓他心頭一熱,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暖流。
他伸手,将她輕輕攬入懷中,下颌抵着她柔軟的發頂,嗅着那熟悉的淡淡發香,柔聲安撫:“别擔心。此次陛下親征,非同小可,大軍行進,辎重繁多,路上定不會太快。我可以乘坐特制的馬車,一路緩行,便當作是在路上靜養了。何況禦駕所在,随行太醫定然不少,會随時照看我的傷勢。”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在她發間落下一個鄭重的輕吻,許下承諾:“夢兒,你放心,這次,我向你保證,定會萬分謹慎,一定毫發無傷地回來!”
南月帝欲禦駕親征的消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在朝堂之上炸開了鍋。
“陛下,萬萬不可啊!” 須發皆白的三朝元老,太傅王崇明顫巍巍地出列,聲音帶着痛心疾首,“陛下乃萬金之軀,系社稷安危于一身!北狄雖狂,但我南月猛将如雲,謀臣如雨,何須陛下親涉險地?若有絲毫閃失,國本動搖,臣等萬死難贖其罪!”
“王太傅所言極是!” 禮部尚書立刻附和,語氣激昂,“陛下坐鎮中樞,運籌帷幄,方能決勝千裏!親征之事,勞師動衆,風險難測,實非明君所爲!還請陛下三思!”
一時間,保守的文官集團紛紛跪倒,言辭懇切,引經據典,試圖阻止皇帝的“沖動”之舉。
殿内氣氛凝重,仿佛被無形的巨石壓住。
然而,另一派以軍中将領和部分銳意進取的年輕官員爲首的聲音,也毫不示弱地響起。
鎮北将軍嗓門洪亮,抱拳道:“陛下!臣以爲,王太傅過于危言聳聽!陛下禦駕親征,親臨前線,此乃曠世壯舉!三軍将士若知陛下與他們同甘共苦,士氣必将大振,戰力倍增!此乃雷霆之勢,必能一舉摧垮北狄蠻子的鬥志!揚我國威,正在此時!”
“沒錯!” 一位年輕的禦史朗聲道,“北狄屢犯邊境,視我南月如無物!陛下親征,正可向天下彰顯我朝蕩平寇仇、開拓疆土的決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陛下聖明!”
兩派争論不休,金銮殿上如同市集般嘈雜。
龍椅之上,南月帝面沉如水,手指輕輕敲擊着龍頭扶手,那笃笃的輕響,卻仿佛重錘般敲在每一位大臣的心上,讓喧鬧聲漸漸平息下去。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夠了。”
終于,南月帝緩緩開口,聲音并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嚴,瞬間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僅僅兩個字,讓所有争論戛然而止,百官屏息。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下方跪伏的群臣,語氣平淡卻蘊含着滔天霸氣:“北狄之患,非止邊患,乃心腹之疾。朕,不僅要踏平王庭,更要親眼看一看,是誰給了他們膽子,敢屢次犯境!”
他話語中的寒意,讓某些心懷鬼胎的大臣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