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飄搖,哀樂低回,前來吊唁的賓客絡繹不絕,或真或假的悲容下,是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沈兮夢的大舅舅洛奕陽出面主持大局,才生與侯府管家福順從旁協助,将一應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人挑不出錯處。
沈兮夢依循着禮制,穿着厚重的孝服,在靈堂偶爾露面答謝賓客。
她臉色蒼白,眉眼間帶着恰到好處的哀戚與疲憊,既符合喪父之痛,也契合有孕之身的虛弱。
洛氏則遵從了女兒的勸告,以“悲痛過度、卧床不起”爲由,一直留在内院,并未在前院過多露面。
這既符合她與定遠侯多年不睦、驟然喪夫可能承受不住打擊的外在形象,也避免了她在人前強裝悲傷的尴尬,更減少了與外界不必要的接觸。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傍晚,賓客稍稀,沈兮夢正由紫岩扶着,準備回内院稍作歇息,卻見才生步履匆匆而來,面色凝重地低聲道:“姑娘,方才……宮裏惜妃娘娘派人來了,說是聽聞侯爺噩耗,心中悲痛,特賜下奠儀,并……傳了幾句話給二房老太太。”
二老太爺和二老太太做爲洛九曦的至親,說是現在九曦不在京城,元春抽不出身,老太太是長輩,兮夢還懷有身孕,他們夫妻做爲洛家人,若是不到侯府來幫襯一下,會讓外人笑話。
洛元春跟沈兮夢商量了一下後,便讓他們來幾天。
可沒想到惜妃竟然也派了人過來。
沈兮夢腳步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說了什麽?”
才生聲音壓得更低:“來人說話很是客氣,隻說是娘娘關心族中長輩,望二老太太節哀,保重身子。但……遞話的太監,與二老太太身邊的婆子耳語了片刻,那婆子聽完後,神色便有些不對。”
沈兮夢心下冷笑,洛惜顔明明有得是機會跟二老太太聯系,卻偏偏選在侯府與二老太太聯系,看樣子不是想惡心她,就是事情太着急。
“知道了。”沈兮夢語氣平靜,“加派人手,盯緊府内外所有與二房有關的聯絡。另外,給洛家大老爺遞個消息,隻說惜妃娘娘關心族親,派人賜了奠儀,請他知曉即可。”
她不能明說洛惜顔可能挑唆,但點到即止,以洛元春的敏銳,自然能明白其中的警示意味。
與此同時,洛府竹意軒内。
二老太太身邊的婆子把惜妃給她的密信交給了二老太太。
信上暗示了因沈兮夢前次進宮之事,皇後知道洛家長房不再庇護二房,便一直明裏暗裏的在爲難洛惜顔,她和八皇子現在在宮中很是“艱難”,最後一句“二老需忍耐,靜待時機,女兒必會讓父母揚眉吐氣”。
二老太太捏着信紙,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眼中閃爍着怨毒的光芒。
“忍耐?我還要忍耐到幾時?!那小賤人不光把持着洛府的中饋,連侯府的她也牢牢地握在手裏!我的惜顔在宮裏不知受了多少氣!都是他們大房害的!” 她低聲嘶吼着,如同困獸。
可她如今身邊得用的人也被清理得七七八八,空有滿腔恨意,卻無計可施。
這種無力感,讓她幾乎要發瘋。
定遠侯府這邊,停靈七日之後,終于到了出殡下葬的日子。
儀式隆重而肅穆,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
沈兮夢堅持送到了府門外,看着那沉重的棺木被擡起,緩緩融入蕭瑟的秋景之中,她心中并無多少悲傷,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漠然,以及一絲爲母親感到的、微弱的解脫。
葬禮結束後,賓客散盡,侯府仿佛瞬間空寂下來。
洛氏并未拖延,直接讓人把碧荷和翠柳請到了自己的院子。
洛氏看着她們,沒有質問,沒有斥罵,隻是用一種疲憊而決絕的語氣宣布:“侯爺生前,你們‘盡心’伺候。如今侯爺去了,府裏也用不上這麽多人了。京郊有一處安靜的莊子,你們就去那裏‘頤養天年’吧。會有人送你們過去,也會有人……好好‘照顧’你們的後半生。”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終身監禁,直至老死。
這是對她們最大的“仁慈”,也是封住她們嘴巴最穩妥的方式。
碧荷和翠柳很聽話,得知洛氏要送她們去莊子上,她們不吵不鬧的給洛氏和沈欲與沈兮夢磕了幾個響頭,便乖乖的收拾了東西,跟着婆子離開了侯府。
沈兮夢的目光無意中掃到了面無人色的陶姨娘,她的心裏“咯噔”了一下子,尤其是看到沈兮夢探究的目光時,更是抖如篩糠。
沈兮夢的心裏不由的暗歎了口氣。
她的好父親若是地下有知,也不知道是何感想,整個侯府一共就這麽幾口人,竟然沒有一個不盼着他死的。
處理完這兩個隐患,偌大的定遠侯府仿佛真正安靜了下來。
沈兮夢在侯府又住了一宿,才回洛府。
二老爺和二老太太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從定遠侯府回到洛府,本以爲忙活了多日喪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處境能稍有緩和。
誰知前腳剛踏進府門,後腳便被劉嬷嬷帶着幾個面無表情的粗使婆子“客氣”地請回了竹意軒,院門随之落鎖,看守比之前更加嚴密,形同軟禁。
二老太太看着那扇緊閉的院門,積壓了多日的怨氣、勞累以及此刻被再度囚禁的屈辱,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她猛地将手中的帕子摔在地上,尖利的聲音因憤怒而扭曲:“他們大房還有沒有良心?!咱們在侯府累死累活,跑前跑後,幫着張羅喪事,應對賓客,臉都笑僵了,腿都跑細了!沒有咱們,那喪事能辦得那麽體面?他們倒好,過河拆橋,轉頭就把咱們又關了起來!這是把咱們當牲口使喚呢?!”
二老爺洛明德臉色也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悶聲不響地走到桌邊,抓起茶杯狠狠灌了幾口冷茶,胸腔劇烈起伏,顯然也是氣得不輕,卻又強忍着沒有立刻發作。
二老太太見他這副窩囊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沖到他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他臉上:“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個悶葫蘆!咱們在這裏受氣也就罷了,可你想想宮裏的惜顔!咱們的女兒在宮裏不知道要看多少人的臉色,受多少委屈!咱們這做爹娘的幫不上忙也就罷了,還在這裏被大房如此作踐!這日子……這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