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僵持仍在繼續。
二老太爺洛德騎在馬上,起初還因身後那群彪悍護衛而底氣十足,唾沫橫飛地将一頂頂大帽子扣向門口的洛奕陽。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聲音也愈發洪亮,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他内心的虛怯與那雙因不谙騎術而緊緊夾住馬腹、微微發抖的腿。
洛奕陽初始還與他針鋒相對,言辭犀利地反擊。
但漸漸地,洛奕陽敏銳地察覺到,洛德看似氣勢洶洶,卻始終隻停留在叫罵層面,連讓人上前推搡一下大門都不敢。
尤其是當府内深處隐約傳來兵刃相接的聲響時,洛德眼中閃過的不是擔憂或焦急,反而是一絲隐秘的期待和急切。
洛奕陽頓時明白了對方的虛實——這洛德不過是個被推在前台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真正的殺招恐怕已經從其他方向進去了!
他不再浪費時間與這蠢貨做無謂的口舌之争。
他迅速對身邊一名心腹家丁低聲吩咐:“前院這裏他們是佯攻,不敢真動手。你立刻帶這裏所有能動的人手,快去内院支援表小姐!這裏留兩個機靈的盯着就行!”
家丁領命,立刻帶着前院大部分手持棍棒的家丁,悄無聲息地迅速撤向内院。
這一增援,立刻讓内院原本膠着的戰局發生了決定性扭轉。
暗影衛和護衛們得到支援,士氣大振,反擊更加猛烈。
三皇子派來的潛入者眼見己方死傷越來越多,任務成功的希望愈發渺茫,負責指揮的小頭目當機立斷,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唿哨——這是撤退的信号!
殘存的潛入者如同潮水般,利用各種掩體,迅速向着預定的撤退路線退去,動作幹淨利落,顯是訓練有素。
而就在府内厮殺聲漸歇的同時,一直混在洛德身後那群護衛中、負責監視并配合行動的一名三皇子心腹,目光陰冷地看了一眼還在門前兀自叫罵的洛德,嘴角撇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擡起手,對着巷口方向做了一個極其隐蔽的手勢。
下一刻,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原本還持刀而立、看似忠心耿耿護衛着洛德的數十名漢子,仿佛同時收到了無聲的指令,竟毫不猶豫地轉身,如同退潮般迅速而安靜地撤入了旁邊的巷道之中,整個過程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甚至沒有多看他們名義上的“主人”洛德一眼。
轉眼之間,剛才還顯得兵強馬壯的洛德身後,就變得空蕩蕩一片,隻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騎在馬上,以及遠處幾個吓得縮在牆角的、他自家帶出來的、不成器的小厮。
洛德對此還渾然不覺,他正罵到興頭上,覺得洛奕陽久久不回罵是怯懦了,更加得意,揮舞着馬鞭,指着大門吼道:“洛奕陽!你縮在裏面當什麽縮頭烏龜?有本事出來……”
就在這時,緊閉的府門“吱呀”一聲,再次打開了一道縫隙。
洛奕陽去而複返,臉上帶着一種極其古怪的、混合着嘲諷和憐憫的神情,他并沒有看洛德,而是目光越過他,掃視着他那空無一人的身後,然後用一種近乎悠閑的語氣,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洛二老爺,您這唱了半天獨角戲,嗓子想必也幹了吧?要不要進府來喝杯茶,潤潤喉?”
洛德一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客氣”弄得有些摸不着頭腦,下意識地順着洛奕陽的目光,扭頭朝自己身後看去——
這一看,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得意洋洋的表情僵在臉上,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空……空了?!
他帶來的那幾十号兇神惡煞的護衛呢?!
怎麽一個人影都沒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四肢冰涼。
他猛地回頭,看向洛奕陽那洞悉一切、帶着戲谑的眼神,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
而且是被毫不留情地當成了可以随時丢棄的棋子、吸引火力的誘餌!
“他……他們……”洛德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完整,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抛棄的恐懼讓他渾身都開始顫抖,剛才罵人時的氣勢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被抽空了力氣的空殼,滑稽又可悲地僵在馬背上。
洛奕陽看着他這副失魂落魄的狼狽相,冷笑一聲,也懶得再與他廢話,“哐當”一聲,重新将大門緊緊關上,隻留下洛德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迎着路人異樣的目光。
朱漆大門在洛德面前重重關上,那一聲悶響,仿佛不是敲在門闆上,而是直接砸在了他的心口。
他孤零零地騎在馬上,先前那股虛張聲勢的氣焰早已被冰冷的恐懼和巨大的羞辱徹底澆滅。
“走……快走!” 洛德猛地回過神,聲音因恐懼而尖利變形,也顧不得什麽儀态,手忙腳亂地勒緊缰繩,想要調轉馬頭逃離這個讓他顔面盡失、更是危機四伏的是非之地。
那匹本就不太聽他使喚的馬兒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動作驚到,嘶鳴一聲,前蹄揚起,險些将魂不附體的洛德直接掀下馬背!
他狼狽地趴在馬脖子上,死死抓住鬃毛,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再也顧不得其他,用腳後跟拼命磕打馬腹,驅使着受驚的馬匹,如同喪家之犬般,朝着那處三皇子安排的宅院方向倉皇逃去。
他帶來的那幾個小厮,也早已吓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
門内,洛奕陽并未放松警惕。
他聽着門外馬蹄聲遠去,立刻對身邊人吩咐:“加強巡邏,所有門禁加倍看守!再派幾個機靈的去外面打探一下風聲,看看是否有官兵動向,或者……三皇子還有沒有後手。”
他快步走向内院,心中擔憂着妹妹和外甥女的安危。
内院之中,戰鬥已然結束。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血腥氣,護衛和家丁們正在沉默地清理現場,将黑衣人的屍首拖走,沖洗地上的血迹。
暗影衛的身影已然再次隐入暗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洛奕陽趕到時,正看到沈兮夢抱着仍在低聲啜泣的明遠,輕輕拍撫着他的後背,低聲安慰着。
她自己的臉色也有些蒼白,袖口沾染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迹,但眼神卻異常鎮定,甚至帶着一種經曆風浪後的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