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段志玄并不屬于瓦崗一系,也并沒有和一衆兄弟歃血爲盟。
但投效秦王府時,當時年僅十四的段志玄,與一衆身高體壯的大人相比,算是個實打實的小屁孩。
而在一衆大老粗裏,唯有現在的皇後,還有爲人儒雅,性格穩重的李績兩人,常常将其帶在身邊,生怕這孩子沖得太猛,一個不留神就死在他們前邊。
久而久之,本屬于秦王府老臣的段志玄,也就逐漸打上了瓦崗一系的标志。
而對于李靖這個帥才來說,這個每逢戰事必爲先鋒,反複穿插敵軍的倒黴孩子,不可謂印象不深。
說的好聽點,叫作戰勇敢,以勇武著稱,說難聽點,誰家倒黴孩子會帶傷作戰,都被飛矢插成刺猬了,怎麽還敢深入敵軍擒獲對方頭領?
而要說到最讓諸多将領難忘的,還是武德四年,東征王世充的那一戰。
雙軍剛一交鋒,李績一個沒看住,段志玄便單槍匹馬,孤身沖進了敵方軍陣。
結果也是不出所料,被敵軍砍斷馬腿,險些送命。
萬幸的是,段志玄隻憑一雙肉拳,便硬生生打死了兩位甲士,并在趕來援軍的掩護下,順米奪來戰馬飛奔回家。
但最後嘛...得知其間消息的皇後,被氣得不顧大家風範,拿着柳條抽得段志玄抱頭鼠竄,從院裏追到院外。
其他有事沒事的,在聽到動靜後,全跑到街上看熱鬧,幫皇後出謀劃策,攔堵段志玄。
那哇哇大叫,連滾帶爬的場景,衆人死死刻在心裏,不時便拿出來打趣本人,逗得他面紅耳赤。
龍椅上的李二陛下,當然清楚段志玄是何等尿性。
要不是吐谷渾、吐蕃兩國來犯,以邊境守軍根本打不過,這個滿腦子都是‘勇往直前’的莽夫,段志玄肯定是要率兵打個痛快。
可朝中能管住段志玄的,李二陛下目光如灼的看向李靖:“衛公可有心儀人選?”
李靖扭頭看向秦瓊:“諸多将領之中,以翼國公最爲知人善用,有他坐鎮中軍,想來邊關固若金湯。”
武将們看了看右前方的秦瓊,又看了看左前方,看那意思是想要毛遂自薦的程混賬,忙不疊的點頭:
“是極是極,由翼公帶兵防守最爲合适。”
開玩笑,邊軍由段志玄領兵就已經莽得不能再莽,若是再加上一個興頭上來便不管不顧,滿腦子都是打個痛快的程混賬...
那還玩個錘子的誘敵深入,兩人一合計,絕對是要沖着滅國的方向一路狂奔。
至于此戰,首要目标是将吐蕃打怕,讓他知道餓死的駱駝比馬大,萬一打出真火,那就是不死不休。
其次,便是檢驗一下‘旱天雷’的實戰功效,戰果不菲就大批生産,裝備全軍,若是弊大于利,趁着還有時間,趕緊吩咐李斯文去整改。
再加上秦瓊大病初愈,遠沒有恢複到上馬沖陣的地步。
李二陛下斟酌片刻:“由叔寶坐鎮自然萬無一失,但如此一來,監軍的人選怕是要另選。”
“嘶——”
李靖深感頭疼,也明白了皇帝的顧忌,年前的秦瓊還和他同爲病友,背後毒瘡造成的後遺症,可遠不是短短數月就能養好的。
如今,秦瓊可還尚處外強中幹階段,若命他一人兩職,不僅要在雙軍對峙時坐鎮,等戰局已定,還要随大部隊擊退吐蕃,怎麽說都有些過于苛待老臣。
但若不設監軍,讓一位骁勇到魯莽的将軍,帶着數以萬計的悍卒出關,李二陛下怕是連睡覺都睡不踏實。
而大唐随前朝舊制,一般以禦史作爲監軍,傳達君令,輔助将領,防止嘩變,非忠國忠君之人不可擔任。
如今禦史韋挺已經下獄,最近兩天又鬧出了一場幺蛾子,大批禦史深陷其中,難以自證清白。
再想找一位忠心耿耿,又能管住段志玄,讓他關鍵時候不要亂來的監軍,怕是難上加難。
見百官皆是一籌莫展,李二陛下不禁皺起眉頭。
《通典·職官十一》就載:‘隋未或以禦史監軍,大唐亦然,時有其職,非常官也’
意思是說,監軍職位并不常設,可以有可以沒有。
在涼州守關的但凡換個穩重老将,不是段志玄那個頭鐵孩子,李二陛下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讓秦瓊暫領監軍。
可偏偏,如今守關的那人,就是一衆将領裏,最讓皇帝不放心的那個。
想派個監軍吧,非忠君愛國之人不可選;而忠君愛國又要以時間來檢驗,但問題就是,年長的那些禦史無一例外,都和前夜的刺王殺駕拖不了幹系!
讓這種嫌疑未消的人前去監軍,皇帝更不放心。
遲疑之際,皇帝下意識的朝一邊,王德所在的位置看去。
要不然...就破例派他前去監軍?
論穩重忠心,王德可是從秦王府時期,便侍奉在自己身邊,數十年來少有差錯。
若不是身爲‘宦官’,身份低賤,念他勞苦功高的份上,怎麽也要賜他一個爵位,好讓這位老臣風光一把。
而此次反擊事關重大,不容有失,王德暫領監軍,可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王德隻覺背後一寒,扭頭迎上李二陛下探尋的目光後,不由的心裏發顫,頭皮發麻。
所謂伴君如伴虎,他能安全的活到現在,全靠一手本分,除了些許你情我願的錢财賄賂,王德可謂兩袖清風,不沾半點權力。
可若是此去監軍,凱旋的話,深感威脅的一衆武将,可不會念着往日情分,肯定要把自己這個侵占他們權力的宦官弄死。
大敗而歸的話,辜負皇帝信任的自己,想來也是難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