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剛踩進承天門廣場,從頭聽到尾,隐隐明白自家公子深意的薛禮,低聲問道:
“公子,要不要挑選些人手刺殺葛爾東贊,栽贓給吐蕃國内其他勢力?”
“不用多此一舉,他是個聰明人,會自己想通的。”
李斯文擺了擺手,按住了想要轉身的薛禮。
開玩笑,這麽做對自家有什麽好處,萬一成功,那可就壞了李二陛下的計劃,上一個阻擾皇帝謀劃的倒黴蛋,現在還閑賦在家。
而若刺殺失敗,葛爾東贊也遲早能看出,這是大唐的挑撥離間之計,反倒突生波折。
像這樣便好,随手落子,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沒什麽損失。
見葛爾東贊已經後一步進門,薛禮再不提剛才之事,悶頭跟在李斯文身後。
可直到走進兵部轄區,始終沒見到守兵嘴裏說的,等候已久的兵部人手,甚至放眼望去,半個人影都不見,薛禮心中難免起疑。
守兵已經認出了自家公子身份,那肯定是不敢信口開河,既然如此,難道是兵部出了什麽變故?
将自己的猜測盡數說與公子,李斯文不禁失笑:
“你想的挺多,但遺漏了一個重要線索,皇城裏并無異常動作,民部尚書唐檢還有閑心與某笑談兩句,可見...”
薛禮下意識的便要将答案說出口,但回過神來,卻總覺得說不出具體是什麽,就像答案還隔着一層窗戶紙,模糊看不徹底。
“公子,都這時候了,就别賣關子了吧!”
見薛禮直盯盯看着自己,不想再深思的擺爛模樣,李斯文有些無語,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兵部尚書侯君集,怕是看咱家不爽,故意使了個絆子惡心咱!”
此言一出,薛禮腦海裏那層窗戶紙瞬間戳破,驚聲叫道:“公子,你是說昨晚侯二公子他...”
“大差不差吧,反正某也不打算,将侯君集當做秦伯伯那樣的長輩,公事公辦就好。”
這話什麽意思,薛禮隻是稍微想想就不敢再多嘴,看來公子背後的山東士族,也不是一條心的。
怪不得,當初婉娘小姐出事,翼國公、宿國公兩個長輩連夜登門,就連段志玄這個返京求援的局外人,也看在往日情誼上幫襯了一把。
唯有侯君集,當年在瓦崗歃血爲盟的兄弟,始終在一旁作壁上觀,直到倭使私藏玄甲的事實暴露,侯君集這才下場幫兵部洗清嫌疑。
“既然沒人來幫忙,那薛禮你就走一趟,把戰馬領去兵部馬廄,某去找侯君集交付領兵魚符。”
既然已經知道兵部試圖對自家公子不利,薛禮又怎麽能放心讓他一人赴宴,爲難道:
“公子,不然你在此稍等片刻,等某安置好馬匹再随你一同入内。”
“不用。”
李斯文想了想,搖頭否定道:
“就算侯君集心裏憋着壞,但這裏畢竟是朝廷,最多就是些言語上的交鋒,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對某大打出手。”
“但薛禮你不一樣,官大一級壓死人,更别說勳公對白身,某擔心他會恨屋及烏,拿你出氣。”
薛禮看着絲毫不慌的李斯文,艱難的點了點頭:
“那好吧,某便在側院等着,一個時辰後還不見公子出來,某便去宿國公府求援。”
“也行,那就一個時辰。”
雖然有信心全身而退,但有備無患嘛,反正就交個魚符的事,再怎麽拖拉也用不了一個時辰。
繞過前院,結果也是不出李斯文所料。
兵部後堂熱鬧非常,大大小小的官吏正在打掃落葉,但沒有一人前來引路,盡是些冷眼旁觀之人。
若說這背後沒有侯君集的暗示,李斯文是不信的。
沒有深仇大恨,誰敢如此輕慢一位朝廷勳公,攜開疆大功歸來的功臣。
唯一有些出乎意料的,便是侯君集這貨,竟然這麽按不住性子。
明明大可虛情假意,與其他國公府再合作個幾年,等麾下兵強馬壯後再謀大事。
隻能評價爲,出身限制了侯君集的思維。
見小利而忘命,幹大事而惜身,好謀無斷,當年曹丞相對袁紹的評價,一字不改的放到侯君集身上,也絲毫不差。
兵部正堂,方臉三角眼的侯君集,正大馬金刀的坐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監管手下幹活。
等擡頭注意到龍行虎步而來的李斯文,頓覺心煩意亂。
雖然隻是大概了解了邊關的幾次大捷,還沒有更詳盡的軍報彙報上來。
但被押送回京的吐蕃主帥,還有陸續趕來的西域行商,多方驗證下,侯君集對五日守城的戰況,心裏已經有了個大概。
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備受皇帝寵信的徐家小子,将是大唐二代子弟中最爲耀眼的那人。
再加上其背後,自李靖出将爲相後,便已隐隐有了朝中軍方第一人之實的父親李績...曹國公府已經成了他前進路上,最大的攔路虎。
就算自家老二,和李斯文交情莫逆又如何,孩子沒了可以再生,更别提是個沒啥能耐的次子。
升官機會不一樣,稍縱即逝,這次把握不住,将來也不會再有。
更别說,他預想中的第二條路——效仿長孫無忌,撺掇太子兵變以求從龍之功,也被這小子攪和了個稀巴爛。
瘸腿,養豬,荒廢政務...李承乾的名聲已經徹底完了!
本來在侯君集的預想中,兩種權傾朝野的路子總有一條能走通。
可沒想,全都毀在了此子手裏,這如何讓他不心生埋怨,乃至敵視。
再加上心裏不願意承認,但确實存在的對李績的嫉恨...
新仇舊恨疊加一起,已經快讓侯君集沖昏頭腦,萌生轉投魏王門下之意。
太子失德,有李建成之兆,而魏王心存大志,深受皇帝偏愛,未嘗沒有繼承大統的可能。
當然,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畢竟魏王的名聲,也險些毀在了李斯文手上,想要挽回一二,可不是個容易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