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斯文詢問,婦人顧不上擦拭被淚水糊住的雙眼,連忙學着記憶裏最端莊的動作,不太标準的施了一萬福禮。
而後哽咽回憶道:
“大概是晌午前後,阿郎秋收後大汗淋漓的返家,飲過一瓢涼水。
飯後還沒什麽,大概一刻鍾的功夫,阿郎便一頭冷汗,捂着肚子感覺脹痛。
我勸阿郎來醫院看看,但阿郎說小病小痛忍忍就過去了,結果...”
原來如此,李斯文默默歎了聲。
他将醫院的診費和藥費壓到最低,就是怕這些窮怕了的平頭百姓諱疾忌醫,生了病強行忍着。
結果現在來看,改革尚未成功,我輩仍需努力。
“某明白了,夫人也莫要傷身,你家阿郎既然來了醫院,孫道長和某便會盡全力保他平安。”
朝着病患家屬點頭安撫其情緒,又給孫紫蘇使了個顔色,李斯文便蹲在孫思邈身邊小聲道:
“病人情況危急,咱們抓緊時間手術吧。”
“治療癰疽最大的難點,就在于病根發于體内,而醫藥見效微弱。”
“可現在咱們已經有了酒精用以殺毒滅菌,癰疽對咱們來說已經不是什麽絕症,開膛破肚取出病根即可。”
孫思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太贊同如此激進的治療方案:
“不可,且不說麻沸散剛見成品,效果不明,咱們對人體内的五髒六腑毫無了解,又該如何尋找病根。”
李斯文不禁無語,孫道長偏偏咱也就算了,某是晚輩不敢冒犯,但别把你自己也給騙進去。
就你在《千金翼方·瘡癰》篇裏,準确叙述癰疽的發病機理,并根據症狀将其分做十八類,并對各種癰疽的診治禁忌均有所涉獵...
你怎麽好意思說出口的,還不了解人體的五髒六腑,鬼才信!
但李斯文也能理解,孫道長爲何甯願看着病患哀嚎,也不想暴露自己了解人體内髒的情況,衆口铄金,人言可畏。
随意解剖人體,敗壞倫理綱常。
别說是在這個尚且愚昧,觀念保守的大唐,就算到了思想開放的後世,也有大把人被傳統觀念所束縛。
明明皇帝賜下一壺毒酒、一丈白绫,罪臣爲何還要高呼謝恩,隻因死後留全屍,是對死者的基本尊重。
哪怕到了你死我活的戰場上,對待敵軍的屍身也多是就地掩埋,而不是亵渎屍身。
既然孫道長心有顧慮,那就讓他做這個壞人。
李斯文起身,态度堅定而道:
“孫道長無須擔憂此事,某于夢中學藝,曾多次解剖人體,了解五髒六腑的作用機理,也曾對這急行腸癰的症狀深入學習,病根所在銘記于心!”
孫思邈勉強保持着臉上平淡,隻有微微顫動的指尖,表示着内心的不平靜,深深看了眼李斯文後,無奈點頭歎道:
“既然如此,那便請夫人簽字畫押,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婦人在孫紫蘇的攙扶下踉跄站起身來,長長注視着病床上痛苦哀嚎的郎君,也明白,這腸癰是種讓人聞之色變的痛苦絕症。
與其讓他痛苦離世,還不如相信孫道長,還有這位願意收攏他們這些災民的大恩人。
毫無征兆的甩開孫紫蘇,趁衆人反應不及撲通跪地,對着李斯文就是‘邦邦’幾個響頭,哭聲道:
“小主子願意給我們這些苦命人一條活路,讓奴與阿郎苟延殘喘些許時日,奴心中不勝感激。
若阿郎遭遇不測,就當...是提前還了小主子的恩情!”
李斯文和孫紫蘇攙扶起婦人,正小聲安撫着,問詢趕來醫護長伢娘,快步走進房門。
“主子,夫人,孫院長吩咐的大黃湯已經煎好...”
當注意到哭到脫力的婦人後,伢娘緊忙将托盤放好,主動接過了安撫病人家屬的工作。
美眸流盼間在病房各處掃了幾眼,便大概了解了現況。
柔聲道:“主子,這裏交給伢娘便是。”
李斯文點了點頭,拉着孫紫蘇走到屋外,尋了個罕有人迹的偏僻角落,囑咐道:
“某去聯系各科醫正,吩咐他們提前做好消毒麻醉的準備。
還有手術刀具,止血、縫合...這些流程隻有某清楚,若想這次萬無一失,還是要親自走一趟才能安心。”
“放心去吧,這裏有我和祖父!”
孫紫蘇繃着笑臉,重重點頭,心裏深知,若此次手術成功,順利保住了病人性命,那遲遲招不到學生的外科便可以順利起步。
而麻沸散複現的消息,也将成爲醫道的一大幸事,湯峪醫院也能真正站穩腳步,未來千百年昌盛不衰。
望着李斯文大步遠去的身影,孫紫蘇心事突然有些沉重,小跑上前攥住他的衣袖,憂心道:
“等等,要不還是算了吧,若手術成功還罷,萬一失敗...你再也不能從醫了。”
這次手術是李斯文提議,更是他主刀,手術失敗的病人肯定會一命嗚呼。
背上人命官司,再加上這亵渎屍體的風聞,萬一被有心人利用,李斯文此生再無緣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