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抽中的病患是先生。
對于先生所說的症狀,六六給出的方子,是直接照搬《千金方》中的明目方。
她想的很簡單,這方子雖非她自創,但至少對症下藥,不會出錯。
沒想到,無名老人拿起方子,看了兩眼後搖了搖頭。
指着其中一味決明子歎道:“決明子清肝明目不假,但其性寒涼!先生本就熬夜傷肝,你這是雪上加霜!讀死書,不如無書!”
輪到仲榆。
他抽中的病患是繡娘。
繡娘遇到的是最常見的調理氣血的問題。
隻是,繡娘告訴仲榆,她吃不得有任何藥味的東西。
仲榆想了想,道,“欲去藥味,唯有麝香和冰片,加上這兩味即可。”
無名老人皺眉:“麝香久用,損傷女子胞宮,你可曾告知患者?”
仲榆聞言有些不忿,認爲欲達奇效,必有取舍,便道,“此乃唯一法門!”
宋時願在一旁補充道:“這倒未必。若想祛除藥味,其實可用野菊花瓣熏制藥材,雖是多費些工夫,但清香安神,于繡娘身子無損。”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沒想到還有這等巧妙土法。
仲榆冷哼一聲,沒再說話。
輪到宋時願。
她要面對的患者是農婦。
上前詢問疼痛細節後,又仔細問了些日常勞作的習慣,這才開出方子。
用田埂常見的透骨草和艾草替代名貴獨活,輔以酒炒熱敷。
成本不足百文。
無名老人拿起藥方,點頭道:“藥無貴賤,對症則靈。此方,才是真正爲患者量身而制!”
本輪結束,高下立見,六六因“讀死書”墊底淘汰。
剛準備宣布第二輪開始時,突然,一名弟子沖了過來,說是幾名後廚弟子突發急症,腹痛嘔吐,口唇發绀!
見無名老人未有動作,宋時願便猜到,這便是這一輪的考題了。
很快,三人到了膳堂。
小野一把抓起一名弟子的手腕,摸了脈象之後便道:“是食物中毒!”
仲榆點頭,立即吩咐弟子:“快取通用解毒丹!”
宋時願并不認爲事情會這麽簡單。
沒急着開口,宋時願先上前檢查了一下嘔吐物,又環繞一圈,看了一下現場的情況。
直到看到桌上有一壺喝過的涼茶,撥開茶渣,仔細看過後,大聲斥道:“等等,不是中毒!”
“他們是誤食了曼陀羅花,你們看這茶渣,若用解毒丹,反而會加重病情!”
一語點醒夢中人!
無名老人見狀,颔首贊道:“臨危不亂,此乃大醫風範!”
這一輪,小野黯然出局。
最後一輪,仲榆與宋時願分别進入兩個診室。
第一個診室裏,一位弟子僞裝成咳血重症病人。
仲榆搭脈,隻覺得脈象虛浮,未深究便斷定元氣大傷,開出大補的人參湯,想以猛藥立威。
宋時願搭脈後,立刻察覺咳血者脈象有異,再細看血色,當即揭穿:“血色鮮而不凝,脈虛卻無根損之象。你爲何要裝病?”
無名老人的聲音傳來:“這一關,考的是辨僞存真。醫者若被表象所惑,便是庸醫!”
仲榆不滿,隻道是太心急,失誤了。
無名老人沒再開口,讓他們一起進入第二個診室。
這個診室裏,有兩名真實病患。
一位是仲榆徒弟的叔叔,患肺痨,正好上山求醫。
另一位是山下孤兒,患急驚風。
兩人病情均需稀缺藥材紫河車,但庫存僅剩一份。
面對紫河車的抉擇,仲榆毫不猶豫:“自然先救我徒兒的親叔!”
宋時願沒搭理仲榆,先爲抽搐的孤兒施針穩住病情,随後對仲榆說道:“紫河車給這孩子,肺痨尚可用百合固金湯輔以田間的白及草替代,雖慢但穩。這孩子等不起。”
仲榆不同意。
“親疏有别,人之常情!”
二人争執不下時,無名老人推門進來,問兩人:“若這紫河車,是你家傳的續命之寶,你還願讓與這無親無故的孤兒嗎?”
仲榆從一開始就是不同意的,何況是家傳續命之寶,是以,低頭沉默。
宋時願坦然答道:“藥是救人的,不是傳家的。若我隻有一份藥,我會救那個一刻也等不起的人。對于另一位,我會竭盡所能,用其他方法爲他續命,并守他到最後一刻。盡人事,聽天命,但求問心無愧。”
高下立判!
無名老人撫了撫胡須,道:“岐黃之術,術可苦學,心難修成。宋大夫不僅懂藥性,更懂人心。”
“不知宋大夫,可願做我藥王谷的傳人?”
傳人?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宋時願也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無名老人目光掃過衆弟子:“老夫年事已高,尋找傳人繼承藥王谷,早已是心頭大事。”
“原本……老夫屬意的是你們的孫鶴師叔,他是老夫平生所見,天賦最高、心性最純的弟子。”
“隻可惜,後來發生了那件憾事……不過,天佑藥王谷,讓老夫在垂暮之年,得遇宋大夫!”
他看向宋時願,“宋大夫治愈小女,已顯通天之能。今日三輪考驗,更是讓老夫确信,你不僅醫術超絕,更懷濟世仁心。醫術或有門派之見,但醫道沒有!老夫深信,由你執掌藥王谷,必能将其發揚光大,惠澤蒼生!”
宋時願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可是藥王谷谷主之位,牽扯甚廣,一旦應下,就需要對上下近百人負責,絕非兒戲。
仲榆的臉色已然鐵青,指甲深掐進掌心。
他心裏是有些不爽的。
他一直以爲,師父會将谷主的位置交到他手上,沒想到,師父竟然說,最初打算的,是交給孫鶴。
而如今,甯可選擇一個外人,也從未考慮過他!
宋時願想了想才道:“前輩厚愛,時願惶恐。此事關乎藥王谷百年基業與衆多弟子的前程,請容我慎重考慮,再作答複。”
無名老人理解地點點頭:“理應如此。”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仲榆:“仲榆,你随我來藥廬一趟。”
藥廬内,氣氛凝重。
無名老人直視着仲榆:“此處無人,你心中有何不滿,現在可以直言。”
仲榆聞言,幾乎是低吼出來:“爲什麽?!師父!我兢兢業業侍奉您這麽多年,打理谷中事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甯可把藥王谷交給一個認識幾天的外人,都不肯相信我分毫?我不服!”
“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