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爲師今日便與你說清楚。咱們先抛開醫術不談,單論擔當二字,你便不及格!”
“師父您這是欲加之罪!”
仲榆梗着脖子反駁。
無名老人歎了口氣:“那你回答我,你師兄當年出事那晚,你在哪裏?”
“你師兄并非嗜酒誤事之人,他那時爲何會爛醉如泥?他負責看守的那片藥草田,又爲何偏偏在那晚被山畜毀于一旦?仲榆,這一切,當真與你無關嗎?”
轟!
仲榆聞言臉上血色盡褪。
剛想開口否認,便聽到無名老人道:“你不必否認,我早已查清真相。”
“那師父爲何一直沒有拆穿我,還将孫鶴師兄給趕出去了?”
“趕他出谷之後,我便後悔了,本想召他回谷,可那時他在外行醫,也闖出了名堂。後來他更在京城立足,過得很好,我便想,或許不打擾才是對他最好的補償。這份愧疚,是爲師欠他的,也是……縱容了你。”
仲榆聞言,踉跄後退半步,臉上盡是苦笑。
“原來……如此!哈哈哈……怪不得這些年您雖不管事,卻始終将谷主之位懸空!原來您一直在等,等您那位得意門生回心轉意!”
無名老人沉默片刻,坦然承認:“是,我曾有此念。但如今遇見宋大夫,聽她暢談濟世之志,我方知,她才是能帶領藥王谷走向更廣闊天地的人。”
“我不服!”
仲榆猛地擡頭,積壓多年的委屈與不公爆發,“從小到大,您眼裏隻有孫鶴!他的天賦,他的仁心!現在又來個宋時願!我呢?我守在谷中幾十年,兢兢業業,您爲何……爲何從來不肯信我一次?!”
無名老人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望向他,問道:“仲榆,你且扪心自問,你當初,究竟是爲何學醫?”
仲榆渾身一僵。
藥廬内陷入死寂。
無名老人:“當年,我在破廟裏撿到你時,你娘的身子已經涼了……她得的,本不過是尋常痨症,若及時醫治,幾副藥便可好轉。可就因囊中羞澀,一拖再拖,小病熬成絕症……最後,活活咳血而死。”
“那時我問你,可願随我學醫?你跪在你娘屍身前,磕頭磕得額頭見血,說的那句話,你可還記得?”
仲榆雙膝一軟,癱跪在地,淚水混着鼻涕落下。
“我,我說……”
“徒兒願學!徒兒要學成醫術,讓天下再沒有一個窮人,會像我娘一樣……因爲沒錢……活、活、活生生病死!”
“你看,你還記得。”
無名老人的聲音也哽咽了,“可如今的你,開方隻求名貴藥材彰顯身份,治病先論診金高低。仲榆,你的初心,丢在哪兒了?”
不等仲榆回答,他語氣一轉,帶着笃定:
“宋大夫是翎王妃,翎王當年能以血肉之軀爲我大甯守住國門,他的王妃,又會差到哪裏去?”
“宋大夫說了,她要建慈安堂,讓貧者有所醫,以醫術爲刃,爲天下貧苦百姓劈開一條生路!老夫相信她能做到。”
“将藥王谷交予她,老夫放心。谷中弟子跟随她,前程必将更爲廣闊。現在,你還覺得爲師的決定,錯了嗎?”
宋時願朝着藥廬走去,正好撞見仲榆從裏面出來。
隻見他面色灰敗,像是被抽走了魂兒,顯然是被無名老人訓斥過了。
看他的表情,明顯是被老爺子罵到懷疑人生了。
雖然八卦之魂在燃燒,但這家夥從一開始便跟她過不去,宋時願打定主意裝作沒看見,目不斜視地徑直往藥廬去。
不料,仲榆竟直直地朝她走來,在她面前站定,擋住了去路。
青櫻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宋時願身側,冷眼盯着仲榆。
“有事?”
宋時願開口,語氣平淡中帶着一絲戒備。
沒想到,仲榆竟對着她,鄭重其事地拱手,深深行了一禮。
“宋大夫。”
“先前因宋景睿之事,是在下先入爲主,多有得罪。今日特向宋大夫賠罪,還請海涵。”
宋時願驚得眉梢一挑,脫口而出:“太陽這是打西邊出來了?還是說……無名前輩罵得太狠,把你給罵開竅了?”
仲榆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卻并未反駁,隻是繼續道:“師父已将在下女醫館與慈安堂的宏願告知于我。宋大夫胸懷天下,心系貧苦,仲榆……深感敬佩。”
原來是因爲這個。
宋時願了然地點點頭,态度緩和了些,“還有别的事嗎?”
仲榆搖了搖頭,側身讓開道路,姿态恭敬:“不敢耽擱宋大夫正事,請。”
瞧這前後反差,宋時願心裏直犯嘀咕。
這無名老人,到底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
……
進入藥廬,宋時願見到無名老人,直接開門見山。
“前輩,關于接任谷主一事,我仔細思量過了,覺得……恐怕不妥。”
“我畢竟是翎王妃,久居京城,若兼任藥王谷谷主,難免引人猜忌,恐爲藥王谷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何況,京城女醫館初具規模,慈安堂計劃也剛剛起步,我實在分身乏術,恐難以全身心投入到藥王谷的管理中,辜負您的期望。”
“最重要的是,我終究是外人,入谷時日太短,對谷中事務、弟子情況了解不深,驟然掌權,難以服衆,不利于穩定。”
無名老人耐心聽完,撫須微笑,“宋大夫所慮,皆有道理。但請聽老夫一言。”
“老夫認爲,翎王妃的身份,非但不是阻礙,反而是最大的助力!”
“藥王谷欲廣濟天下,離不開朝廷的支持與聲望。有您這層身份,許多事情反倒事半功倍。至于猜忌?呵呵,翎王殿下鎮守國門,功在社稷,王妃行醫濟世,德被蒼生,此乃佳話,何來猜忌?”
“至于管理谷中之事,老夫并非要您事必躬親。谷中日常事務,自有可靠之人打理。”
“您隻需把握大方向,比如,這慈安堂如何與藥王谷資源結合,如何培養更多如您一般的良醫。您是高屋建瓴的掌舵人,而非劃槳的水手。”
“關于服衆一事,您治愈之柔,三輪比試技驚四座,仁心仁術有目共睹。今日仲榆的态度,便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