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禦史硬着頭皮出列。
上朝之前他就得了皇上的密诏,一想到他馬上要說什麽,就很想歎氣。
頓了頓,禦史才開口道:
“陛、陛下……臣以爲,西北情況複雜,非能力卓絕、威望深重者不能震懾。”
“翎王殿下文韬武略,曾于北境立下赫赫戰功,在軍中聲望極高,且……且此次又……又識破了鎮北王的陰謀。由殿下前去接管,安撫邊民,整饬軍務,實乃……實乃最妥帖之人選!”
“哦?”宣慶帝看向蕭凜,“翎王,你意下如何?”
蕭凜擡眸。
看到皇上的眼神,他瞬間明白,皇帝這是要把他趕出京城,免得他礙眼。
這麽多年,他一直都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皇上用他,是借他之力鏟除異己。
防他,是忌憚他與太後的關系,更忌憚他手中的權柄。
而自從皇帝知曉宋時願有着富可敵國的身家,就越發猜忌和後悔了。
所以,才有了這接連不斷的打壓。
此番讓他去西北,不過是順水推舟,想将他驅離權力的中心罷了。
思緒翻湧間,蕭凜面上卻無波無瀾,隻平靜地躬身一禮:
“臣,願往。”
他早就倦了這皇宮的勾心鬥角,不如帶着他的阿願,去那天地廣闊之處,搏一個真正的自在逍遙。
退朝後,秦征快步追上蕭凜,眉宇間滿是憂慮。
“王爺!”他攔住去路,語氣急切,“西北之地偏遠苦寒,民風彪悍,局勢更是錯綜複雜。您……您不該如此輕易應下啊!”
蕭凜知他是真心關懷,淡然一笑:“舅舅放心,本王既應下,自有周全考量。我必會護好阿願,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我如何能放心!”
秦征重重一歎,“你既肯喚我一聲舅舅,我便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們去那龍潭虎穴吃苦。你且先按兵不動,我這就去找幾個老臣聯名上書,總能想辦法改了旨意!”
蕭凜本想婉拒,他既已決定,便不欲牽連他人。
可秦征不待他回應,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即轉身大步離去。
慈甯宮内。
太後正聽着素錦低聲禀報麗妃一事的後續。
雖皇帝對外宣稱麗妃是因沖撞聖顔而獲罪,但結合十三皇子被遠放、以及宋時願之前的暗示,太後心中已然明了。
她撚着佛珠,冷笑一聲,鳳眸中閃過一絲譏诮。
“皇帝要強了一輩子,自以爲掌控一切,沒想到最後,竟在個女人身上栽了這麽大個跟頭,真是天大的笑話。”
随即,她語氣轉厲,帶着厭棄:“那麗妃,更是又蠢又壞!算計龍種,混淆血脈,竟還算計到哀家頭上,死不足惜!”
話到此處,她神色稍霁,緩聲道:“說起來,此次多虧了翎王妃。這孩子,有膽識,有謀略,倒是替哀家出了這口惡氣。”
她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計較,吩咐道:
“素錦,你去開哀家的私庫,揀選些上好的珠寶頭面、绫羅綢緞,再備上幾支老參,親自去翎王府走一趟。”
“你就說,翎王妃前次入宮請脈,醫術精湛,仁心仁德,治好了哀家的惡疾。這些,是哀家賞她的。”
素錦心領神會,恭順應道:“是,奴婢明白,定将太後娘娘的這份心意,妥帖地送到翎王妃手中。”
正說着話,一名心腹太監匆匆入内,壓低聲音禀報:
“太後娘娘,前朝傳來消息……今日早朝,陛下已下旨,命翎王殿下前往西北鎮守,且……無诏不得回京!”
太後撚着佛珠的手驟然一頓,鳳眸擡起:“你說什麽?”
“那王宏昌叛國出逃,翎王剛立下大功,皇上不賞反罰?這是何道理!”
太監忙将朝堂上禦史那番冠冕堂皇的說辭複述了一遍。
太後聽完,冷笑一聲。
“呵,好一番爲國舉賢的漂亮話!字字誇贊,句句都是想将人流放千裏!”
她緩緩站起身。
“看來麗妃這事,是真戳到他的肺管子了。如今,他對自己身邊的人是半點信任也無了!”
宋時願可是她的一把好刀,可不能就這樣讓皇上給趕去西北了。
太後眸光一凜,“去!立刻請皇帝到慈甯宮來一趟。”
“就說哀家身子不适,還有些關于皇室安穩的要事,必須即刻與他相商!”
不多時,皇帝沉着臉踏入慈甯宮。
不等他開口,太後便直接發問,語氣帶着質問:“皇帝,哀家聽說,你讓翎王去西北?還不得诏令回京?”
宣慶帝冷哼一聲,語帶嘲諷:“母後的消息,真是靈通。”
“哀家若消息不靈通,豈不是由着你胡來?”
太後強壓怒氣。
“你們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多年,他爲朝廷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如今邊關已定,你卻要将替你賣命多年的兄弟,趕去那等不毛之地自生自滅?皇帝,這豈是明君所爲?豈不讓滿朝文武心寒!”
皇上聞言,眉梢一挑,嗤笑一聲:“朕竟從未發覺,母後對翎王……竟是如此關懷備至,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你親兒子。”
太後臉色瞬間沉下。
皇上視若無睹,他往前一步,語氣驟然強硬。
“朝堂之事,朕自有決斷,不勞母後費心。您,還是安心頤養天年爲好。”
“你!”
“皇帝,你忘了是誰把你推上皇位的?你如今翅膀硬了,是嫌哀家啰嗦,礙着你的眼了?就這麽想把哀家踢開?!”
“母後明白就好。”
皇帝冷着臉,“您垂簾聽政、執掌權柄這麽多年,難道還不夠累嗎?也是時候……徹底歇歇了!”
在宣慶帝看來,眼前這人雖對他有養育之恩,卻始終不是生母。
這些年來,他給予她至尊榮華,已是仁至義盡。
她卻仍想如操控傀儡般操控他?
簡直癡心妄想!
說完,他不願再多言半句,徑直轉身:
“母後鳳體欠安,還是好好靜養吧,無事……便不必再操心前朝了。”
待皇帝身影消失,太後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柱子上,碎片碎落一地!
“反了!真是反了!”
她指着殿門,聲音都在抖,“這個白眼狼!他如今是半分也不将哀家放在眼裏了!早知他是這等忘恩負義之徒,當年哀家就不該扶持他登上這九五之位!就該換個聽話的!”
“娘娘!慎言啊!”
素錦吓得趕緊跪下來:“娘娘,隔牆有耳!這話若是傳出去……便是萬劫不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