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鑒會的成功,如同在泉南鎮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不斷擴散。不僅那幾位參與品鑒的富商行客對咖啡念念不忘,消息經由他們的仆役、親友傳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蘇記這神秘的“海外苦飲”産生了好奇。不時有人到鋪子打聽,何時能公開售賣,甚至有人願意出高價預購。
蘇婉卻依舊沉得住氣。她深知物以稀爲貴的道理,在咖啡豆産量有限、烘焙工藝尚需完善的情況下,盲目推出并非上策。她依舊維持着“東家特調”的模式,隻對極少數身份可靠、且表現出濃厚興趣的客人限量提供,并且每次都會細緻地記錄下他們的反饋,用以改進。
這日,信州城最大的綢緞莊“雲錦閣”的東家夫人林氏,親自乘着馬車來到了蘇記鋪子。林夫人約莫三十許人,衣着華貴,珠翠環繞,眉宇間帶着幾分商賈之家特有的精明與爽利。她是周老夫人娘家的遠親,在之前的品鑒會上對那加入牛乳的“乳咖”贊不絕口。
“蘇姑娘,我也不繞彎子了。”林夫人坐在後院特意布置的雅緻小間裏,開門見山,“你這咖啡,我很是喜歡。不僅風味獨特,我瞧着,近日來精神似乎也好了不少,連帶着處理鋪子瑣事都更有勁頭。我想着,你這東西好,但隻在泉南鎮這小地方,未免可惜了。”
她端起娟子奉上的“乳咖”,輕輕攪動着小銀匙:“我們雲錦閣在信州城乃至附近幾個州縣都有分号,往來皆是有些家底的客人。若能将這咖啡,放在我雲錦閣内,作爲招待貴客的飲品,或是制成便于攜帶的禮盒售賣,想必能打開更大的局面。不知蘇姑娘意下如何?這利潤分成,好商量。”
蘇婉心中微動。林夫人的提議,确實是一條快速打開高端市場、提升咖啡知名度的捷徑。雲錦閣的客源,正是她理想中咖啡初期的目标消費群體。但她并沒有立刻答應。
她放下手中的白瓷杯,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謙遜與感激:“承蒙林夫人厚愛,能得雲錦閣青眼,是蘇婉的榮幸,也是咖啡的造化。”她話鋒微轉,“隻是,夫人想必也知曉,這咖啡豆乃海外異種,培育艱難,目前所得極少,烘焙制作也全憑手工,極其耗費心力。若要供應雲錦閣各處分号,隻怕……以蘇記目前的能力,難以保證穩定的品質與數量,反倒辜負了夫人的美意,也壞了咖啡的名聲。”
林夫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随即化爲欣賞。她本以爲這鄉下小姑娘會被她的提議和許諾的利潤沖昏頭腦,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清醒冷靜,考慮得這般長遠。
“蘇姑娘顧慮的是。”林夫人點頭,“那依姑娘之見……”
“蘇婉以爲,合作之事,大有可爲。”蘇婉微笑道,“但需循序漸進。不若先由蘇記每月固定爲信州城内的雲錦閣總号提供一定數量的咖啡豆或咖啡粉,由夫人店中的巧手調制,僅限于總号内招待最重要的客人,或是作爲極少數限量禮盒。一來,可控制品質,維護咖啡‘稀罕物’的體面;二來,也可借此試探市場反應,看看哪些款式最受歡迎。待日後蘇記産量提升,工藝更臻成熟,再談擴大合作,方是穩妥之策。”
林夫人仔細聽着,越聽越是心驚。這蘇婉年紀不大,心思卻如此缜密,不僅懂得控制供應鏈,更深谙饑餓營銷與品牌塑造之道。她提出的方案,既滿足了雲錦閣的需求,又牢牢掌握了主動權,将咖啡的價值最大化。
“好!”林夫人撫掌笑道,“就依蘇姑娘所言!先按這個法子試行三個月。細節方面,我讓鋪子裏的管事稍後來與姑娘細談。”
送走心滿意足的林夫人,娟子忍不住興奮道:“姑娘,和雲錦閣合作,咱們的咖啡豈不是要名聲大噪了!”
蘇婉看着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卻有些深遠:“名聲越大,盯着我們的眼睛也就越多。林夫人是精明人,與她合作是利,但也需防着被她完全拿捏。咱們自己的根本,還是在清水灣的園子和這後院的暖棚裏。”她轉過身,對娟子正色道,“從明日起,暖棚的看守再加一倍人手,沒有我的對牌,任何人不得靠近烘焙間。清水灣那邊,也讓鐵柱和王老栓多上心。”
她隐隐有種預感,咖啡這杯“金玉”,在引來滿堂贊譽的同時,也必将引來暗處的鋒芒。她必須未雨綢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