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昔日的安王府,如今已是整個大周王朝實際上的權力中樞。府邸規制雖未變,但門庭若市,往來皆是一二品大員、封疆大吏,氣象遠比以往更爲恢弘。然而,在這權力交織的府邸深處,卻有一方天地,始終保持着獨特的甯靜與雅緻。
清晖院内,春深似海。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豔,粉白的花朵簇擁枝頭,如雲似霞。院角新辟出的一小塊花圃裏,幾株精心培育的咖啡幼苗已然吐露新綠,與周圍的名貴花木相映成趣。這是蘇碗的試驗田,她試圖讓這異域之豆,在王府的土壤裏也能生根發芽。
書房窗明幾淨,蘇碗正伏案疾書。成爲護國夫人後,她并未安享尊榮,反而更加忙碌。王府龐大的中饋需她打理,日益壯大的蘇記商業帝國需她掌舵,而更多的心力,則投入到了她新近創辦的“咖啡藝塾”之中。
這所藝塾設在京城西郊,遠離喧嚣。其初衷,本是蘇碗想系統地傳授咖啡的種植、烘焙、沖泡技藝,爲蘇記培養更多專業人才。然而在蕭景緻的支持下,藝塾的規模與目标遠遠超出了最初的設想。
“王妃娘娘,藝塾首批一百二十名學子,已于昨日完成甄選。其中貧寒子弟八十人,女子四十人,皆已安排入住學舍。”陳明如今已是蘇碗在京城的總管事,此刻正恭敬地彙報着。
蘇碗放下筆,接過名冊細細翻閱:“很好。課程設置需再細化,除咖啡技藝外,賬目核算、商鋪經營、貨殖之道亦需開設。另外,延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教授基礎文理,明事理,方能走得更遠。”她深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她要培養的,是能真正立足社會、甚至改變自身命運的人才。
“是,娘娘考慮周全。”陳明由衷敬佩,“隻是……招收女子入學,外界恐有非議。”
蘇碗擡眸,目光清亮而堅定:“女子爲何不能習得一技之長,自立于世?我既能站在此處,她們爲何不可?非議由他去,我等但行正道即可。”
她的堅持,很快便見到了成效。藝塾的開辦,不僅在民間引起了巨大反響,許多開明士紳紛紛捐資捐物,就連皇帝陛下聽聞後,也特意從内帑撥出一筆款項,以示支持。攝政王與護國夫人興學育才、不拘一格的名聲,更爲他們赢得了廣泛的民心。
與此同時,“豆妃閣”也已不再是單純的飲子鋪。三層樓閣,飛檐鬥拱,已成爲京城最具盛名的文化雅集之地。一樓依舊對外開放,售賣各色咖啡、點心;二樓設爲雅座,供文人墨客品茗交流;三樓則不定期舉辦詩文會、書畫展、香道品鑒,甚至有時還會有些關于海外風物、算學格物的新奇講座。蘇碗時常會親臨于此,與來自天南地北的學子、商人、甚至異國使者交談,其廣博的見識與開闊的胸襟,令無數須眉折腰。
這一日,蕭景緻難得處理完朝政,早早回府。踏入清晖院,便見蘇碗正坐在海棠樹下的石凳上,面前攤開着藝塾的設計圖稿,眉宇間帶着一絲思索後的疲憊,卻也洋溢着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光彩。
他揮手摒退左右,悄然走到她身後,伸手輕輕按上她的太陽穴。
蘇碗先是一驚,嗅到那熟悉的龍涎香氣,随即放松下來,向後靠在他身上,閉目享受這難得的溫情。
“又在爲藝塾的事勞神?”他聲音低沉,帶着心疼。
“嗯,”蘇碗輕應,“想着如何能讓課程更實用些。另外,江南來信,新辟的咖啡園長勢良好,我在想,或許可以在那邊也設一處藝塾分院……”
她絮絮地說着接下來的規劃,眼眸中閃爍着理想的光芒。蕭景緻靜靜聽着,心中滿是驕傲與滿足。他的王妃,從未被困于後宅一方天地,她的視野與抱負,與他一樣,裝着這萬裏江山與黎民百姓。
“你都依你。”他柔聲道,“隻是别太累着。如今四海升平,漕運暢通,海運初開,蘇記的商船已能遠航至佛郎機(泛指歐洲),帶回無數奇珍異寶,也帶去了我們的絲綢、瓷器和咖啡。你這‘豆妃’之名,可是真正的聲播海外了。”
蘇碗聞言,展顔一笑,如海棠綻放:“若非王爺在朝中革除弊政,鼓勵商貿,修路開港,蘇記縱有通天之能,也難以将豆香送至萬裏之外。說到底,是王爺開創了這前所未有的盛世。”
夕陽的餘晖透過花枝,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甯靜。遠處隐約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是永嘉郡主又跑來請教“賬目難題”了。如今的永嘉,雖依舊活潑,卻也多了幾分沉穩,在蘇碗的悉心教導下,已漸漸能獨當一面。
蕭景緻看着這溫馨的一幕,又望向書房桌案上那堆積的、關乎國計民生的奏章與蘇碗那些充滿奇思妙想的計劃草圖,隻覺得内心被一種巨大的充實感和幸福感所填滿。江山穩固,社稷安康,知己在側,後繼有人。作爲一個男人,一個掌權者,夫複何求?
“碗兒,”他低聲喚她。
“嗯?”
“遇見你,是本王一生之幸。”
蘇碗沒有回答,隻是将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一切盡在不言中。
暮色漸合,王府各處次第亮起燈火。那獨特的、醇厚的咖啡香氣,依舊每日準時從清晖院的小廚房彌漫開來,萦繞在攝政王府的每一個角落,如同一種無聲的宣告,見證着這個由他們親手開創的、包容并蓄、生機勃勃的黃金時代。這豆香,早已超越了飲品本身的範疇,成爲了一個傳奇的符号,銘刻在曆史的畫卷之中。而他們的故事,也如同這曆久彌新的豆香一般,必将随着奔騰不息的時代洪流,流傳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