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方翎這話，于柚柚再次安靜下來，在心頭默默思索着方翎所說的成婚二字。

她大抵知道成婚的意思，就是像她的媽媽那般穿上白色的漂亮長裙，像爸爸那般穿上那喚作西服的玩意兒，在海中所有魚的見證下，相互許諾，便是成婚。

但是阿謹也能和方翎成婚嗎？

成婚後是要永遠在一起的，方翎總歸要離開這個世界，這樣阿謹該怎麽辦呢？

在于柚柚思索時，兩人身後傳來了甯謹的聲音。

“你們倆怎的這般不講究，就在這橋中坐下了？”

方翎一聽這聲，也不去折手中的河燈了，連忙轉過腦袋看向身後逆着光站立着的甯謹，臉上漾開了一個笑容，快速站起了身，傻笑着對甯謹說道：

“我們沒坐多久，在這裏折河燈呢。”

入了夏，白日裏越發炎熱，甯謹也換下了襖子和毛領，穿上了一襲翠綠輕衫，即使身上的病勢未減，可站在陽光下依舊多了些許生機。

像一朵本應在夜中枯死的花，在太陽升起後，又慢慢活了過來。

方翎看着這樣的甯謹，臉上便漸漸多了幾分紅暈，有些羞怯地移開了視線，鞋子不自覺地在石闆上碾了碾。

“阿謹。”于柚柚笑着同甯謹打了一聲招呼，甯謹對她笑笑，又看向方翎。

她的手中還拿着給方翎帶的粽子，低眸看了一眼方翎手中幾個像模像樣的河燈，輕笑着問道：

“你不是不會做河燈嗎？”

方翎撓了頭，解釋道：“你說想要許願，可我聽下人說這河燈還是自己做的好，顯得心誠，所以便跟城裏賣河燈的人學了學，折得不好，你不要介意。”

先前甯謹未來的時候還好，這些河燈看着也還算順眼，可此時讓甯謹看着，方翎卻又開始覺得這手中的河燈怎麽這般難看，絲毫不能拿出手。

甯謹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有些局促的方翎，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走上前去接過了他手中的河燈，開心地說道：

“怎麽折得不好，與商販賣的河燈沒有任何兩樣。”

方翎聽着甯謹真心實意的誇獎，臉上的笑容越發真切，見阿謹手中提着食盒，伸手接過了那食盒，問道：

“這是什麽？”

甯謹看向那食盒，又看向一邊還提着三個粽子的于柚柚，說道：

“粽子，今年備得多，給你帶了幾個。”

“多謝阿謹！”方翎一聽甯謹還專門爲他帶粽子，心中欣喜難言，那笑容便露在了臉上。

甯謹看着方翎臉上的笑，茶色的眼眸裏光線不明，嘴角的弧度漸漸揚起。

明明是個衣食無憂的金貴公子，卻還能爲這幾個粽子高興這模樣，單純又傻氣。

她輕咳一聲，解釋道：“這不是我親手做的，我身子不好，平日裏不喜沾水，也隻能讓下人做大部分的活。”

哪知方翎所關注的根本不是他手中那些粽子不是阿謹親手所做，倒在隻言片語中抓住了别的事。

“阿謹不喜沾水？”

“對啊。”于柚柚幫甯謹應了一聲，“阿謹不喜歡水。”

方翎聽罷，将此事默默記在心中。

“不礙事。”甯謹沒在這件事上過多談論，看向于柚柚，問道：“柚柚，我現下要與方公子去書鋪買書，你要一同去嗎？”

“不了。”于柚柚搖了搖頭，解釋道：“我還要等柯鳴回來。”

甯謹知道于柚柚不會同她一同離開，便又叮囑道：

“那行，今日城中應會賽龍舟，去年你沒看到，今年可去看看。”

“好。”于柚柚對方翎和甯謹揮了揮手，看着兩人離去後，才又坐下。

可還未等她坐下，身後卻傳來一個輕柔細微的呼喚聲，那聲音像是煙雨中女子的低哝軟語，可卻是來自一個男人，清衣。

“小姐，可要去舫中坐坐？”

清衣低眉站在于柚柚面前，時不時擡起眉眼怯怯地看于柚柚一眼，雖未多說，可那眼中卻端得是一副欲拒還迎的模樣。

雖然于蘭殊常來舫中見洛塵，可洛塵當真是把人看得緊，他一次也沒找到機會與這于小姐相處。

今日洛塵出去，他見于柚柚在這橋中坐着，可身邊又有個時常犯渾的方翎，讓清衣無法直接上前。。

好不容易等方翎離開，清衣立刻就走了過來。

于柚柚看着清衣欲拒還迎的眼神，心中卻隻覺得這清衣許久未見，越來越奇怪，一會兒看她一會兒又不看她，真不知道爲何。

“清衣知小姐在等洛塵，但今日正值端午，城中賽龍舟會從畫春舫外經過，小姐在舫中便能看到龍舟，又可等着洛塵了。”

聽到有龍舟可看，于柚柚的目光落向運河上的畫春舫，想着反正坐在橋上也無事，便答應道：

“那行吧，你帶我去。”

“是。”清衣見于柚柚答應，強忍着心中的激動，生怕她反悔，趕緊帶着于柚柚上了船。

到了畫春舫上，清衣立刻命人空出了二樓位置最佳的包間，帶着于柚柚走了進去。

“小姐在此等候便好。”清衣跪坐在于柚柚面前，拿起了桌案上的葡萄，剝了皮就往于柚柚嘴邊送。

于柚柚往後一仰，避開了那顆葡萄，有些奇怪地看着清衣，說道：“不用，我吃葡萄不剝皮。”

清衣的手僵在半空，狀若無事般微微笑了笑，“那小姐可還需要吃枇杷，小人替小姐剝。”

“不用。”于柚柚随意地擺手，她又不是沒有手了，爲什麽要别人幫她剝皮。

清衣原本以爲單獨與于蘭殊相處便能有機會與她更近一步，但此時她卻什麽都拒絕，當下便有些不知所措。

那平日裏在達官顯貴中練就的遊刃有餘也被擊潰，清衣隻能悻悻開口道：

“小人……”

可才一開口，就被于柚柚打斷道：“你不用一直叫自己小人，我不用你侍候，你随意做點自己想做的就行。”

聽到于柚柚這話，清衣有些驚愕地擡頭看向于柚柚，卻在恍然間與于柚柚對視了。

于柚柚坐得筆直，杏子一般圓潤的眼眸看着清衣，那雙眼眸異常幹淨，幹淨澄澈得像是沒有任何雜質。

她的目光平靜，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紋，同時也沒有清衣司空見慣的鄙夷或者輕視，也無任何傲慢。她隻是平靜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世間萬物，像是他不再是個低劣的戲子，而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

清衣往常看于柚柚時，總是低眉順目，因爲多年來刻在骨子裏的卑賤讓他無法正眼去與她對視，因此這是清衣第一次正視于柚柚。

她很美，但并非是畫春舫中其她姑娘那般妖豔的美，也不是别的千金小姐那般嬌弱的美，她像是他去廟中上香時偷偷擡眸窺見的觀音，平等地凝望着衆生。

不知怎的，清衣好像聽到了自己噗通的心跳聲，清晰地響在絲篁聲不停的樂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