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柯鳴瞳孔失焦，一動不動地注視着于柚柚。

天地間突然有一股綠意流動，這綠意将路柯鳴遊離的神思喚回。他側目看去，發現那綠意的來源是福瑞斯遺留的鹿角。

那綠色的光猶如漫天的螢火蟲，從城市的斷壁殘垣間飛過，朝着于柚柚聚攏而來。

在綠光所經之處，野草快速生長，它們抽出莖葉，冒出一朵朵小花苞。

那些花苞緩緩綻開，開出了粉色的醡漿草、淺黃的角堇、白色的桔梗。無數斑斓的花朵随風搖曳。

天空中的烏雲終于散開，雨滴掉落在地面，成爲了潤養那些花草的水分，讓它們更快生長。

路柯鳴的目光跟随着那些綠光，看着它們落在于柚柚身上，穿過她的皮膚，沒入她的身體。

他喃喃開口：“歸源。”

深海神明的第七種神力。

在歐希成年時才會獲得的第七種神力。

這代表着，其它神明的神力歸于它們的源流——海洋

就如生命從海洋中走出，最終歸于海洋一樣。

在路柯鳴怔忡之時，屬于福瑞斯的神力将于柚柚包圍，最終盡數沒入她的身體。

盛放的野花簇擁在他們周圍，幾隻彩色蝴蝶從花叢中翩跹飛來，停落在于柚柚的發間。

路柯鳴看向于柚柚：“你成年了。”

原來她是在這裏拿回了歸源。

于柚柚目光從綠色光點上移開，轉頭看向路柯鳴，輕輕點了點頭。

路柯鳴失聲許久，眸中倒映着于柚柚的模樣。半晌之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慘然的笑來：

“這樣也好。”

“你要打敗暗星。”路柯鳴望着于柚柚，聲音裏帶着決絕：“那這一次，就由我來徹底毀滅它。”

誰知于柚柚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不行。”

路柯鳴呼吸一滞，“爲什麽？”

“它就在你的身體裏。”于柚柚聲音平靜，她将手放于路柯鳴的心髒處，感受着手下的滾燙溫度：

“它已經和你融爲一體。”

如果将它摧毀，路柯鳴也會死。

路柯鳴定定地看着于柚柚，聲音裏有幾許諷刺，“原來你什麽都知道。”

他低下頭，失神地絮語：“你什麽都知道。”

晶瑩的淚珠忽地從路柯鳴的眼角滑落，接連不停的淚珠如同一場滂沱大雨，密集的雨珠将他全部淹沒，奪走了他的呼吸。

窒息的痛感将他擒住，使他不得不彎腰喘息。

“你怎麽能對我這麽殘忍？”

路柯鳴驟然揮開于柚柚的手，淚珠順着下颌往下滴落，脖頸處的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質問道：

“爲什麽要這樣對我！”

他怒目瞪視着她手臂上的魚紋，恨意幾乎将他淹沒：“你早就預料到一切。”

“早就……”他的呼吸因爲極緻的憤怒而停頓，雙手抓緊又放開：

“早就計劃好了一切。”

他踉跄起身，俯視着于柚柚，不停向後倒退：“這不公平。”

路柯鳴不停呢喃：“爲什麽要留我獨自一人。”

爲什麽他什麽也無法改變？

許久之後，路柯鳴停止了哭泣，他看向于柚柚，突然又開始瘋魔般地笑了起來，目光中逐漸染上瘋狂：

“那我們就一起死。”

一起死，總好過他獨自留在這個世界。

于柚柚看着逐漸癫狂的路柯鳴，突然上前幾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踮腳吻在他的臉頰上。

鹹濕的淚水流入口腔，覆在舌面之上，苦澀漫延至喉管。

于柚柚感受着淚水的苦澀，如同感受着路柯鳴的痛苦。

路柯鳴的瞳孔驟然放大，他呆滞地看着于柚柚近在咫尺的臉龐。

他所有的憤怒、怨恨，連同淚水一起被于柚柚吃下。

在這一刻，路柯鳴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所有聲嘶力竭的言語漏氣一般消弭于咽喉中。

路柯鳴的身體一陣發軟，天空與大地在他的眼前旋轉起來，使他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淹沒于花海之中。

花草的清香湧入路柯鳴的鼻腔，讓他陷入了一個美麗的幻夢。

于柚柚坐在路柯鳴的胸口上，身體順着路柯鳴胸膛的起伏而起伏。她低頭看着眼神迷離的路柯鳴，短暫停頓後又俯身吻了上去。

吻像小魚一樣，帶着無盡癢意，一點點蹭過路柯鳴的臉頰、眼眸、鼻尖，最後落到他的唇上。

路柯鳴屏住了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旁的醡漿草，花瓣在他冷白的指間碾出粉色的汁水。

那汁水滴落在他銀白的發絲上，染出幾分糜爛的豔色。

在路柯鳴窒息之前，于柚柚的唇終于離開。路柯鳴幾乎是慣性地挺身去追尋她的吻，卻被于柚柚按回花海之中。

“我不知道未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于柚柚俯視着路柯鳴，“但如果我暫時離開了你，我一定會告訴你，讓你等我。”

“隻要你還在這裏，我就一定會回來。”

“你一定沒有好好聽我說話。”

“我聽了。”路柯鳴毫不猶豫地回答，未被滿足的渴望在他的胸腔中不停搔刮着，讓他難耐地滾動着喉結：

“我認真聽了你的話，等了你很久很久。”

他抓住于柚柚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邊。手中的汁水經過于柚柚的手，最終又盡數塗抹在他的臉頰上。

“可是你始終沒有回來。”

粉色的花汁抹在他的眼尾，讓他本就精緻漂亮的眉眼越發秾麗。

“那就再等一等。”于柚柚伸手擦去路柯鳴臉頰上的汁液，指腹在他光滑的臉上輕輕摩擦。

“總有一個明天，我會回到你的身邊。”

烏雲散去之後，太陽從雲層後顯現，陽光落在于柚柚的發絲上，閃爍着金色的光芒。

路柯鳴失神地仰視于柚柚，她的模樣逐漸與他的美夢重合。

從未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能讓路柯鳴感知到，他再次擁有了她。

“所以，打開時光通道。”于柚柚的聲音在路柯鳴耳邊響起：

“回到你該在的時空。”

路柯鳴愣了一秒，回神後卻再次移開眼，不自然地避開了于柚柚的視線。

于柚柚看着路柯鳴回避的模樣，就知道他并沒有完全相信她。

她歎了口氣，用手扳回路柯鳴的臉：

“你必須再次打開時空通道。”

在路柯鳴不解的目光中，于柚柚繼續說道：“你是唯一一個打開了時空通道的神明。”

她湊到路柯鳴耳邊，低聲說：

“隻有你能把媽媽帶回到過去。”

這話炸響在路柯鳴的耳中，讓他愣神許久。他茫然地轉頭望向小鷗的方向，于柚柚帶着笑意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内：

“柯鳴，我是因爲你才降臨于這個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