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如同一塊玻璃将路柯鳴隔絕，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他像是落入深水之中，呆滞地望向于柚柚，隻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卻聽不清她的聲音。

在一片模糊之中，唯有他的心跳聲仍在耳中沉悶作響，且越來越清晰。

許久之後，路柯鳴終于呐呐開口：

“是我……将小鷗帶回了過去？”

“是你。”于柚柚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她單手撐在路柯鳴上方，細軟的發絲灑落在路柯鳴的臉頰上，掀起一陣癢意。

“是你打開了時空通道，将媽媽帶回到五千年前。”

于柚柚站起身來，她牽起路柯鳴的手，将他也從花海之中拉了起來。

“在那裏，她會遇到我的爸爸。”于柚柚拉着路柯鳴的手，将一步步穿過生機盎然的花海：

“她會和爸爸相愛，再之後才有了我。”

“所以将時空通道打開，鳴鳴。”于柚柚擡頭看向路柯鳴，眉眼彎彎，“我還想降生到這個世界，想再次見到我的爸爸媽媽。”

“我還想見到阿離，見到沈明華，見到方子昂，見到安東尼，見到戈多……”

路柯鳴的目光追随着于柚柚，視線定在于柚柚不斷開合的嘴唇上。

“特别是——”于柚柚話音一頓，亮晶晶的眼睛閃爍着耀眼的光芒，聲調加重：

“想要見到你。”

聽到這一句話，路柯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中終于蹦出一個字：

“好。”

路柯鳴轉頭看向前方正盯着他們的小鷗，擡手正要打開時空通道，卻被于柚柚拉住：“等等。”

于柚柚擡頭望向阿爾斯一号的控制室，“讓媽媽和外婆說聲再見吧。”

路柯鳴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在阿爾斯一号的控制室内，蘇雲的身影隐隐現在玻璃窗後。

他點了點頭，半蹲下身抱起于柚柚與小鷗，展開龍翼飛至阿爾斯一号的控制室。

三人進入控制室，看到保持着快要摔倒姿勢的蘇雲。

“媽媽。”小鷗從路柯鳴的懷中爬下，幾步走到蘇雲面前。

小鷗看着如石像一般的蘇雲，回頭望向于柚柚。

于柚柚嘴角揚起一個笑容，走向蘇雲，伸手牽住了蘇雲的手。

在她觸碰到蘇雲的瞬間，蘇雲身上的時間終于開始流動。她踉跄的向前倒去，卻因爲提前被于柚柚牽住手而沒摔倒。

蘇雲穩住身形，擡頭看向牽住她的于柚柚，目光一怔：

“柚柚，你沒事了？”

蘇雲的目光從上至下，反複掃過于柚柚健全的身體。看着她完好無事，蘇雲驚悸不定的心髒終于安靜下來。

“沒事就好。”蘇雲也并不追問于柚柚爲何會突然痊愈，隻溫和地笑了笑。

一旁的小鷗望着蘇雲嘴邊溢出的鮮血，突然上前一步，抓起衣袖擦去了蘇雲臉上的血痕。

蘇雲視線移向小鷗衣袖上屬于自己的血迹，目光微微一怔，而後她下意識地擡眸看向小鷗。

蘇雲嘴唇嗡動着，她有許多話想說。可在看着小鷗幹淨到不摻任何雜質的眼眸後，那些話語都堵在了喉中。

她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可她要如何将這消息告訴她的孩子？

更何況小鷗是如此聰明，她大概率早已猜到了她的身體是何種狀況。

蘇雲不敢再看小鷗全心全意地凝望着自己的眼睛，她狼狽地移開視線，目光卻在掃過路柯鳴的時候突然暫停，眼中閃過困惑：

“你……”

“他是路柯鳴。”在蘇雲的疑惑中，于柚柚鄭重地介紹，“來自未來的路柯鳴。”

“來自未來？”蘇雲聲音驚詫：“穿越時空……”

像是想到了什麽，蘇雲目光的掃過路柯鳴，再掃過小鷗，最終落在于柚柚身上。

“他會帶小鷗回到過去。”在蘇雲膽戰心驚的目光中，于柚柚終于開口解釋：

“回到一個沒有異變、沒有破壞，美麗且安全的世界。”

小鷗聽到這話，握着蘇雲的手蓦地收緊，轉頭看向于柚柚。

“回到過去……”蘇雲怔忡地重複着于柚柚的話，她的目光落在小鷗發頂，卻沒有任何焦點。

許久之後，蘇雲看向小鷗手指上來自己于自己的血迹，緩緩說道：“好。”

“小鷗。”蘇雲迷惘的眼眸逐漸聚焦，眼神變得清晰又溫柔。她用手整理着小鷗散落的碎發，又整理了她淩亂的衣裳，緩緩開口：

“去吧。”

“媽媽。”小鷗茫然地站在原地，聲音裏有幾分無措。

蘇雲用手輕輕撫摸着小鷗的發頂，“還記得你看過的書嗎？”

“在遙遠的過去世界裏，有蔚藍而寬闊的海洋，海洋的岸邊栖息着成群的鷗鳥。”

“你終于可以親眼看見那些鷗鳥。”

小鷗一動不動地望着蘇雲，在提到她最感興趣的鷗鳥時，過往的她能立刻滔滔不絕地說一堆話，可這一次她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蘇雲突然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越來越多的鮮血從她口中湧出，生命如抽絲剝繭般從她身體離開，使她的面色快速萎敗。

“你會喜歡那個地方。”蘇雲捂住湧出的鮮血，用懇求地目光看着小鷗，斷斷續續地說着：

“去吧，小鷗。”

小鷗愣愣地站在蘇雲面前，過了許久，她上前擁住了蘇雲：

“再見，媽媽。”

說罷，小鷗緩緩松開懷抱，轉身朝路柯鳴走去。

路柯鳴站在控制室門口，在于柚柚點頭之後，他擡手一揮，一個黑洞憑空出現，撕裂了他身後的天空。

呼嘯的風伴随黑洞而起，将路柯鳴身上的黑色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路柯鳴的銀白長發随風飄揚，他牽起了小鷗的手。站在黑洞前方卻遲遲不離開，那目光留戀地凝望着于柚柚，再次确定道：

“你會回來？”

于柚柚毫不猶豫地點頭，聲音肯定：“我會回來的。”

路柯鳴這才回過了頭，牽着小鷗朝黑洞走去。

小鷗攥緊了路柯鳴的手，一步三回頭地回望蘇雲與于柚柚。在進入黑洞之前，她突然停下了腳步，看向于柚柚：

“于柚柚，我們還會再見嗎？”

于柚柚神情一怔，她的失神地看着小鷗，黝黑的瞳孔倒映着小鷗的模樣，目光朦胧而溫柔。她像是在注視着小鷗，又像是在透過小鷗，看向另一個身影。

許久之後，于柚柚的嘴角高高揚起，對小鷗點了點頭：

“你會再見到我的！”

像是同小鷗保證一般，她再次重複：“你會再見到我。”

小鷗深深地看了于柚柚一眼，随後跟着路柯鳴走入黑洞之中。

于柚柚擡手朝他們離開的方向揮了揮，高聲喊道：“再見！”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控制室回響，無數聲“再見”像是在回應她的告别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重複着。

直到路柯鳴與小鷗的身影消失于黑洞之中，于柚柚才放下了手。

可她仍然伫立于原地，像是一座沉默不語的石像，不發一言地注視着他們離開的方向。

許久之後，一滴晶瑩地淚珠掉落地面。

可是她再也不會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