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柚。”
蘇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喚回了于柚柚的思緒。
于柚柚擦去眼角的淚，轉身走向蘇雲。她彎腰坐到蘇雲身旁，将蘇雲攬入懷中，用手輕輕撫摸着她的脊背。
蘇雲的面容越發蒼白，血液順着她幹涸的嘴角滴落，這是她臉上唯一的顔色。
她的目光虛虛地看着小鷗離開的方向，感受着脊背後來自于柚柚輕柔的撫摸，嘴角微微上揚。
“在小鷗更小一些的時候，我也總是這樣拍打着她的背，哄她睡覺。”
蘇雲仰頭看着于柚柚，她擡手撫摸着于柚柚柔軟的臉頰，聲音漸輕：
“她成爲了一個好媽媽嗎？”
于柚柚動作一頓，她垂眸看向蘇雲。在許久地安靜之後，她手上的動作又繼續起來，像哄着孩童一般輕撫着蘇雲的脊背，聲音緩緩：“當然。”
“她是最好的媽媽。”
“可我卻不算個好媽媽。”蘇雲聲音停頓，她的目光看向遠方，過了半晌才繼續說：
“我總是在想，我這樣離開她，将她獨自留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太過自私。”
可她實在太累了。
她有時候也會分不清，癌病對她而言到底是不幸還是幸運。
“沒什麽自私不自私的。”于柚柚輕聲開口說：“你并不隻是她的媽媽，你也是你自己。”
蘇雲輕輕一笑，她拉過于柚柚的另一隻手，放在手中細細地看着，灰暗的眼眸中露出幾分感慨：
“她肯定很愛你，才将你養得這樣好。”
“她也很愛你。”于柚柚将蘇雲環抱，用溫暖的臉頰輕輕貼在蘇雲的臉上，“她總是說和我起你。”
“在她阻止我将什麽都吃進嘴裏的時候，她會說起你。”
“她說她小時候很挑食，而你總是不厭其煩地給她做不同的食物。說你總是試圖找出除了餅幹以外，她能接受的其它食物。”
蘇雲問道：“那她後來還吃餅幹嗎？”
“不吃了。”于柚柚搖了搖頭，“海水總是将餅幹泡發，她說泡發的餅幹吃起來像腐爛的肥肉。”
“但我覺得很好吃，所以那些餅幹最後都進了我嘴裏。”
蘇雲笑出了聲，那微弱的笑容使她胸膛震動了一下：“那也好，不然總吃那些餅幹可沒辦法補充足夠的營養。”
于柚柚彎了彎眼眸，繼續說道：“她給我講睡前故事的時候，也會說起你。”
“她說在她小的時候，你給她講的睡前故事都是科普文章，但是我卻一點也不喜歡聽那些科普，隻喜歡聽童話故事。”
“她說我一點都沒有遺傳到你們的基因。”
蘇雲又笑了起來，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那也好，小孩就應該像小孩一樣聽童話故事。”
“她還說……”
于柚柚的聲音不停，溫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在她與蘇雲的身上，帶來暖融融的熱意。
蘇雲總被于柚柚逗得發笑，她靠在于柚柚肩上，時不時地回應着于柚柚。
肆意生長的藤蔓爬上了窗戶，盛開出無數粉色的花朵，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知更鳥停落在蘇雲的肩上，歪着頭好奇地聽着于柚柚說話。
直到蘇雲回應的聲音越發低了，她握着于柚柚的手逐漸松開，雙眼如沉睡一般緩緩阖上。
于柚柚的聲音停止，她抱着蘇雲的手緊了緊。
直到蘇雲身體的溫度漸漸變冷，于柚柚才将蘇雲的身體緩緩放在地面。
不停生長的藤蔓進入控制室，将蘇雲的身體環繞起來。藤蔓上盛放的花朵鋪陳在蘇雲的身旁，如同是一個鮮花做成的棺椁。
于柚柚摘下其中一朵，将它别在蘇雲的耳邊。
她站在花做的棺椁外，注視着沉眠的蘇雲許久。最後，于柚柚朝蘇雲揮了揮手。
“我走了，外婆。”
——
在于柚柚離開，時間開始流動之後，阿爾斯一号的控制室内逐漸凝成一個虛拟人影。
維西看向地面已經死亡許久的蘇雲，緩緩朝她走去。
他凝視着蘇雲，體内的代碼不斷運行，将她最後的模樣刻入數據庫内。
那是一個專屬于蘇雲的數據庫，其中記載着她的所有信息，也包括她在他眼中定格的每一個畫面。
那些畫面在他眼前不斷閃過，最終停止在他見到她的第一面。
當他第一次睜開眼睛時，她出現在他的面前，帶着無比的興奮與喜悅。他的眼睛将這畫面采集記錄，并将其永久的保存于數據庫中。
她是他的創造者，而體内那屬于另一個男人的記憶告訴他，他應該愛她。
在她給他下達的延續人類文明的底層指令外，他還被刻入了“愛”的指令。
可機器人并不擁有情感。
所以他隻能模仿那個男人，去學習他的“愛”。
直到有一天，他開始感到困惑。
機器人爲什麽不能擁有情感？
他所模仿出來的“愛”，與真實的愛有什麽區别？
人類的身體由千萬根神經與一個大腦構成，大腦是人類的中樞指令器官，它記載了人類的情感與思想，而由它發出的神經操控着人類的一舉一動。
與他有什麽不同？
他全身的線路就是人類的神經，而中央控制系統就是人類的大腦。
他與人類并無不同。
所以，他也愛着蘇雲。
他希望她活着，所以傷害到她的小鷗應該被清除。
他希望她活着，所以能讓她的基因發生突變、戰勝她體内癌細胞的海拉之眼應該被留下。
可蘇雲的反應卻告訴他，他做錯了。
他再次感到困惑。
維西在蘇雲身旁躺下，他的虛影将蘇雲環抱，他問她：
“阿雲，機器人真的不懂得愛嗎？”
維西的聲音回響在控制室内，可早已陷入永眠的蘇雲卻再也不會回答他的問題。
維西閉上了雙眼。
控制室内再次響起了聲音，隻是這聲音不再來自于維西，而是一聲聲冰冷的提示音。
[領導者自毀程序啓動。]
[自毀倒計時：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