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轉參橫,朝光初現。
在大小興安嶺和長白山脈環抱中的龍江安全基地,出現了一個壯觀的景觀,無數穿着破爛臃腫的男女老少,齊齊站在安全區最外圍的安置點廣場邊緣,在手執黑色長鞭的衆多稽查的吆喝聲中,一個個興奮而緊張地不停跺腳,伸着脖子期待地看着天空,活似一群引頸待戮的鴨子......
他們的腳下,是昨夜剛剛落下的一場輕雪,早被踩踏得淩亂肮髒。
從圍牆到安置點之間,是寬約一公裏的狹長空地,如果從空中俯瞰,就能看出,這是一個圍繞安全基地的環形地帶。人們習慣把這裏叫做安置點廣場,這裏是進出安全區的一個緩沖,若有野獸進入,可及時被哨兵發現并擊殺。
格列斯星每年一次物資捐助,也會空投到這裏。
今天,貧民們聚集于此,正是在等待期盼已久的物資空投。
空投時間定在八點,但自昨天上午接到通知起,人們就興奮不已,尤其年齡稍大的貧民,半夜裏就推車背包,趕來排隊占位,有幾個還因爲搶前排位子,挂了彩。
一個身形瘦削的半大少年,憂心忡忡地四下搜尋,他問旁邊的人,“你看到九棟的葉恩雅母女了嗎?”
那人飛快地搖頭,繼續擡頭看天空。
“劉叔你看到了嗎?”少年又問一個戴着皮帽子的中年男子。
“沒有。我聽說葉恩雅好像是往裏面去了,好像要搬到C區去!”
“就她?”仰頭那人嗤了一聲,“你咋不直接說她想進中心區呢!”
少年又看了一下腕上光腦的時間,說,“劉叔你幫我占一下地方,我去去就回!”
“飛舟眼瞅就來了!哎!你噶哈去啊!”
“馬上!”少年擠出人群,大步向着一片建築群跑去。
***
一陣悅耳的音樂聲中,齊霁慢慢醒來,她翻了個身,閉着眼睛疲憊地說:“大黃,關閉鬧鍾。”
音樂應聲而停,一個機械音說,“是!主人!”
齊霁猛地睜眼坐起,一陣頭暈目眩後,看到的是昏暗房間的斑駁牆壁,牆邊立着個一米二左右圓墩墩的黃色機器人,頭部的黑色顯示屏上有大大的數字07:25,她呆愣了兩秒,眨巴兩下眼睛,“什麽情況?”
身子才一動,便察覺到異樣,她一把掀開破被子,口中發出無比驚恐的尖叫。
作爲醫生,作爲曾在死神手中鎮定搶回多個産婦和嬰兒生命的醫生,齊霁平素比同齡女性要鎮定得多,能讓她如此失态大叫的,必然是發生了嚴重超出承受範圍的事情。
——被子下,是不知名材料的黑色褲子裹着的兩根蘆柴棒大腿。
機器人骨碌碌滑行到床邊,“大黃樂意爲您服務!”
齊霁顧不上搭理機器人,也顧不上蘆柴棒大腿,剛才的尖叫讓她筋疲力盡,饑餓感洶湧而來,她覺得,一輩子都沒這麽餓過,抓心撓肝地一心想要吞吃東西,喉嚨裏仿佛伸出隻手來,要把眼睛看到的一切東西都拽回去,好撐起那個從未鼓起過的肚子。
她熟練地把雞爪子一樣的手,伸向床邊的牆壁,摳下一塊牆皮,飛快塞到口中。
呸呸呸!反應過來的齊霁吐掉帶着異味的土塊,伸手抓抓頭發,指了一下機器人,聲音嘶啞,“你别動别動,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
大黃乖乖地站着,顯示屏上現出兩隻懵懂的眼睛,眨巴眨巴。
——想起來了!昨晚喝酒了!琦琦提起韓林,導緻她情緒不好,多喝了幾瓶啤酒,嗯,......出了燒烤店,好像是罵了誰,不對,好像還打人了......
不容她多想,房間唯一的小窗戶外有個聲音焦急地喊,“你在嗎葉小凡?空投馬上開始了!”
齊霁立即下意識哎了一聲,氣喘籲籲從床上爬起,穿上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棉衣和一雙露了腳趾頭的鞋,又抓起一個雙肩包踉跄出門。
門鎖咔的一聲在身後自動鎖上,腦袋昏昏沉沉的齊霁恍然回神,葉小凡?
心裏有莫名的、毛毛的恐懼,她看一眼陰暗的走廊,覺得恐懼,轉身就要回去,這時,走廊裏跑來一個人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吓得她一個哆嗦。
“是我是我!”還是那個聲音,“快跟我走!晚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齊霁根本掙不脫他,一路被他拖着跑,跌跌撞撞趔趔趄趄,從地下室跑上地面,跑到肺子都要炸了,終于停在嘈雜的人群後面,那人一松手,齊霁就一屁股癱坐地上,臉色煞白,口中嗬嗬,痛苦地捂着胸口。
“快起來,地上涼!”那少年慌忙拉起她,攙扶她站定,不疊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别哭你别哭啊!”
齊霁說不出話,哆嗦着喘着粗氣将頭抵在少年的臂膀上,冷風飕飕打在臉上,她發覺自己竟真的哭了。
少年将自己的圍巾解下,幾下繞到她的頸間,用圍巾擦了擦她的淚,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塊肉幹,塞到她口中,了然地說,“葉恩雅又出去了?沒給你留吃的?”
齊霁立刻貪婪地吮吸咀嚼,可惜肉幹像石頭一樣硬,根本咬不動。但那肉味卻紮實刺激到了她,齊霁呼吸急促,身子發抖,手也發抖,整個胃更是縮起來,打着旋兒地扭動,像沒得到玩具的孩子在撒潑耍賴。
強烈的瀕死感席卷而來,齊霁覺得自己此時咕咚一下倒地,就會應聲死去,索性幹脆閉目等死。
——這一切境況,已絕非“夢境”二字能說通了,不管如何,讓這無厘頭的一切趕緊結束吧!
或許正是因爲沒有掙紮和恐懼,反倒救了她,所有的症狀竟逐漸緩解減輕了,她透過圍巾緩緩吸入冰冷的空氣,還能嗅到一股子汗味。
“啪!”一聲鞭響,接着是男人的慘叫。
齊霁站直身體,循聲瞥了一眼,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被身穿制服的稽查拖出隊伍,讨好谄媚地笑着,沖剛抽了他一鞭子的胖胖的稽查拱手,“領導,行個方便,行個方便!”說完伸手往他制服口袋裏塞了個什麽東西。
“你倒是方便了哈!”一個穿着灰色毛皮襖子身高足有一米九的男人,從隊伍前頭大步流星過來,“咋地,李大胡子,那麽大的八号點兒容不下你了,非跑我們七号點兒來?你是看我們的東西特别好啊,還是覺得我們的人特别好欺負?”
他身後幾個同樣有氣勢的男人,都走過來,表情不善地看着李大胡子。
“不是不是,關哥!我錯了我真錯了!”李大胡子一疊聲道歉,轉身撒腿就跑。
齊霁腦子裏冒出個念頭:龍江安全基地外圍有八個安置點,這裏正是七号安置點,大家都習慣地稱之爲七号點兒。
緊接着腦子嗡了一下,什麽東西像開閘的洪水一般湧入,虛弱的她,哪裏經受得住,腦袋被沖擊得向後一仰,人就倒了下去,少年及時接住她,聲音驚慌,“小凡你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我搶到東西就給你換營養液和修複劑!”
不知過了多久,齊霁吮了吮口中變得稍軟的肉幹,艱難咽下一口唾液,慢慢睜眼看向少年。
——林安東,中俄混血,17歲。七棟,也沒有異能,和父親同住。
淩亂的念頭又冒出來。
那個被稱爲關哥的人,玩味地笑看了林安東一眼,朝隊伍前頭擠過去。
齊霁覺得頭變得好大,她很想好好整理一下腦中信息。
可來不及了,人群歡呼起來。
天空中,一艘巨大的銀色碟形飛舟緩緩從六号安置點的方向無聲而至,飛碟低空飛行,氣流攪動得廣場上的積雪都飛揚起來,大開的飛碟底部艙門,有序投下大量方形大箱子,各色降落傘飄飄搖搖,十分醒目。
此時,别說稽查們手裏拿着鞭子,就是拿把槍,也沒啥威懾力了,人群還不等物資落地,就嗷嗷叫着沖過警戒線,朝箱子們狂奔而去。
剛才不覺,此時齊霁才震驚發現,剛才這裏竟聚集了這麽多人,怕是有上萬之衆。
“我去搶物資,你就在這裏,不要走動!”林安東見到飛舟那一刻,就把齊霁攙扶到人群最後面的一個旗杆下面,自己撒腿朝空投方向跑去。
就算林安東不說,齊霁也不敢動的,她怕被踩死。
靠着旗杆坐着的她,正好聽到兩個稽查嗤之以鼻,胖些的說,“狗屁捐贈,還不又是些格列斯星沒人要的垃圾!”
“呵呵,也不能這麽說,那些東西,在格列斯是垃圾,在兄弟你這兒也不算啥,可在這些缺吃少喝沒見識的貧民眼裏,都是寶貝!”
“那倒也是。哎你看那兒,是不是坐個小孩兒?”
兩個稽查幾步走到齊霁跟前,瘦稽查居然認得她,“你不是那個,那個那個葉恩雅的女兒麽?你媽呢?靠街邊兒等着去,别讓人撞了!”
齊霁将嚼得沒了滋味的小小肉幹咽下,想了一下,艱難地仰着頭,聲音微弱地說,“她,幾天,沒回家了,我要,餓死了。”
兩個稽查對視一眼,瘦稽查提醒胖稽查說,“就那個,經常站街邊那女的!你忘了,上次你還說她長挺好看的呢。”
“哦——,她啊!”胖稽查恍然,笑着說,“那不是咱七号點兒的公共汽車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