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樂環視全場,沉穩地說道:“剛才各位同志的發言,既體現了刀刃向内、自我革命的勇氣,也展現了抽絲剝繭、理性剖析的智慧。這恰恰說明,我們省委領導班子不是在回避矛盾、遮掩問題,而是在真正直面現實、正視困難;不是在推诿扯皮、轉嫁責任,而是在嚴肅厘清邊界、明确職責。針對江城市醫改試點中暴露的問題,我們必須堅定不移貫徹‘誰決策、誰負責,誰執行、誰擔責’的問責鐵律。但同時,我們也要深入研判,此次醫改的頂層設計是否本身就存在系統性缺陷——不能因爲政策執行中出現了問題,就不加甄别地将所有責任全部推給決策者。”
“試想,如果任何政策在落地過程中一旦遇到困難,就必須首先追溯至決策源頭問責,那今後還有多少幹部敢于拍闆、敢于決策、敢于擔當?長此以往,我們的改革事業将可能陷入‘無人決策、無人負責、無人擔責’的惡性循環。這種機制僵化所帶來的危害,甚至比一次藥品擠兌事件更爲嚴重,因爲它将從根本上動搖制度運行的底層邏輯,侵蝕治理體系的公信力與活力。”
李玄章直接回應道:“家樂書記,我認爲您這樣的說法,實質上是在袒護江一鳴同志。”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您強調‘不能将所有責任都推給決策者’,這一點我完全贊同;但倘若連最主要的決策者都不被納入追責視野,那麽責任的鏈條就會在最關鍵的一環出現斷裂。江一鳴同志既是江城醫改試點工作的主要推動者,又是藥品供應保障體系的第一責任人。職務與權責從來就是一體兩面、不可分割的。我們提倡容錯糾錯,但容錯絕不等于免除責任,更不等于免于審查、免于調查、免于追溯。今天大家坐在這裏讨論的,不是簡單‘找誰背鍋’,而是要通過制度構建,确保今後的每一次重大決策都能夠經得起民情反饋的檢驗、風險推演的考驗和事後複盤的校準。”
李玄章如此直白地質疑杜家樂,令在場不少常委面露錯愕。
然而杜家樂神色平靜如常,甚至更爲坦率地接過了話頭:“玄章省長說得對,我确實是在袒護江一鳴同志。但我袒護的不是他個人,而是改革進程中必須保留的探索空間和擔當精神。我袒護的,是那些在政策尚未完全成熟時仍勇于牽頭試點、直面基層堵點的幹部;是那些在信息不完全對稱、資源未充分配套的條件下,仍然努力嘗試打通醫改‘最後一米’的實踐勇氣;我更是在袒護一套成熟的制度理應賦予探索者的容錯邊界與複盤機制。真正的責任缺位,并不在于某一次決策拍闆本身,而在于拍闆之前未能建立科學的民情沙盤推演機制,拍闆之後未能設置有效的動态校準接口,決策過程中未能嵌入讓群衆可感知、可反饋、可參與修正的溫度刻度。”
他進一步補充道:“關于這次醫改的推行過程,肖樹民同志曾專門向我作過彙報。他也邀請了分管的趙省長及省直有關部門主要負責人進行專題會商,當時并未有人提出明确反對,這說明大家對醫改的基本方向是認可的。既然如此,是否意味着所有參與決策的人都應被一并問責?再說,醫改政策的出台與實施,難道是江一鳴同志一個人能夠單獨決定的嗎?它是江城市委集體研究、集體決策的成果,肖樹民同志作爲市委主要領導,更是最終拍闆者與政治第一責任人。如果我們真要追究責任,就應該從決策鏈條的完整性出發,将所有參與者納入審視範圍,而不是将焦點僅集中于某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