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冬風裏的準考證


1977年的冬天來得急,剛進臘月,風就裹着碎雪粒子四處亂竄,刮在臉上像小石子砸得生疼。可這風沒往年那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它裏子藏着股沖勁,順着巷道的裂縫、家家戶戶的窗戶縫往屋裏鑽,捎帶着一個能掀翻十年沉寂的消息:恢複高考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谷建國待的知青點,那台用了快十年的廣播早掉了漆,喇叭裏總裹着“滋滋”的雜音,卻像攢了半輩子力氣似的,從天亮到天黑循環播着高考通知。先前還蹲在牆根曬太陽、眼神發空的知青們,猛地全站起來,圍着廣播擠成一團,耳朵豎得比誰都高。

有人攥着拳頭,指節捏得泛白;有人眼圈紅了,嘴裏反反複複念着“真的?真能考大學了?”;還有人轉身就往宿舍跑,翻箱倒櫃找中學時的課本,紙頁被抖得嘩嘩響,連帶着積在書頁裏的灰塵都飛了起來——死氣沉沉的知青點,就這麽被一個消息盤活了。

谷建國早從别處得了小道消息,前陣子還托我幫他帶過幾本舊複習資料。這會兒聽見廣播裏的通知,他興奮得像個剛拿到糖的孩子,拉着我胳膊直晃:“張毅,我肯定能考上!等我金榜題名,就不用在這兒熬了!”後來我才知道,恢複高考的第一年,他真就憑着實打實的成績,考上了師範學院——這是後話了。

消息傳到市區,各條街道也炸了鍋。老人們搬着小馬紮,湊在向陽的牆根下,曬着太陽聊得熱火朝天。

張大爺蹲在石墩上磕煙袋鍋,煙灰掉了一衣襟也沒察覺,嗓門亮得整條街都能聽見:“這下好了!那些孩子在鄉下苦熬這麽多年,總算有出路了!”李奶奶手裏攥着剛納好的鞋底,針還别在藍布上,說話時聲音都發顫:“可不是嘛!以前總講‘成分’‘出身’,現在能憑本事考,這才叫公道!”

就連我所在的街道門口,公告欄前天天都擠滿了年輕人。有人踩着木凳,踮着腳逐字念公告上的報考時間、報名條件,念到關鍵處,底下還會有人喊“慢點兒!記不住!”;有人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生怕漏了一個字;還有人互相打聽“你複習哪科?”“有沒有數學資料?借我看看”,你一言我一語的熱乎勁兒,把冬天的寒氣都沖散了大半。

我擠在人群外頭,聽着那些滾燙的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燒着,暖得發燙——這團火,燒着我,也燒着無數個被“耽誤”的青春。

那天我正在居委會的小辦公室整理居民檔案。屋子逼仄得很,靠窗的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檔案盒,紙墨味混着舊木頭的潮氣,慢悠悠地在屋裏飄。我握着支英雄牌鋼筆,筆尖在登記表上寫“王桂蘭,58歲,獨居,需每月定期走訪”,最後一個字剛落,隔壁辦公室傳來的“恢複高考”四個字,像道閃電直直劈進腦子裏。

我的手猛地一抖,鋼筆“啪”地砸在桌子上,墨水濺出來,在白紙上暈開一小團黑。狂喜順着指尖往頭頂沖,心髒“咚咚”跳得像要撞開胸膛,連呼吸都急了,得扶着旁邊的檔案盒才能站穩。考大學?我也能考大學?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春天裏的草,瘋了似的往上長,再也壓不住。

我先翻遍了辦公室的櫃子,沒找着半本複習資料,又急匆匆沖回家裏,跪在床底下掏那個積了灰的木箱。箱子裏裝着我中學時的課本、作業本,還有母親給我縫的帆布書包,布面上的補丁都洗得發白了。

我把課本一本本掏出來,語文書的封皮原本是正紅色,這會兒邊角磨得卷了邊,顔色也褪成了淺粉,像被歲月一點點啃過;數學課本上還留着我當年的批注,有的地方畫着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有的地方寫着“這道題不會,明天問老師”,那些稚嫩的字迹,此刻看着卻比什麽都親切。

我用袖子把課本上的灰擦掉,指尖撫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課文,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中學教室——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課本上,老師在講台上講“落霞與孤鹜齊飛”,同桌偷偷傳紙條問我借橡皮,一切都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事。

從那天起,我的日子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居委會的工作,一半是高考複習。白天處理完手頭的事——給新生兒辦戶口登記、幫老人寫貧困補助申請、整理衛生防疫檔案,隻要一有空,我就掏出草稿紙,趴在辦公桌上演算數學題。

草稿紙一張接一張,很快就堆得比檔案盒還高,上面寫滿了公式、解題步驟,有的地方畫着圈做标記,有的地方劃着橫線改錯題,密密麻麻的字迹裏,全是我攥緊機會的模樣。

同事們見了,都笑着打趣:“小張這是要考大學啊,勁頭真足!”我笑着點頭,手裏的筆卻沒停——我比誰都清楚,這是我這輩子能抓住的,最有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半點都松不得。

到了晚上,整個樓道都靜了,隻有我房間裏那盞電燈還亮着。昏黃的燈光搖曳着映在牆上,把課本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卻也實實在在照亮了我心裏的盼頭。

我坐在桌前,一會兒背語文課文,“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念得滾瓜爛熟,連标點都不敢錯;一會兒啃數學題,一道幾何題解不出來,就畫圖、查公式,熬到後半夜也不放棄,實在困了就用涼水洗把臉;一會兒又把好不容易弄來的政治複習資料攤開,把重點抄在巴掌大的小本子上,揣在口袋裏,上下班路上、排隊買飯時,都掏出來看上兩眼。

電燈泡換了好幾個,我的眼睛熬得布滿血絲,可一點也不覺得累——我想憑着自己的腦子,補上腿的缺憾,敲開大學的門,再也不用被“殘疾”的标簽捆着過日子。

我那輛永久自行車,也多了個重要用處。每個星期天,我騎着它去幾裏外的市圖書館查資料、複習,一待就是一整天,連午飯都隻是啃兩個自帶的饅頭。

晚上我還報了個補習班,去上課的路上,車筐裏總裝着借來的複習資料,用繩子捆得緊緊的,生怕路上颠壞了。風刮在臉上,帶着冬天的寒氣,可我心裏卻滿是甜勁兒,連蹬自行車的腿都覺得有勁兒。

一路上總能碰見同去補習的人,大家騎着車并排走,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重難點:“昨天那道物理題,你用的是受力分析還是能量守恒?”“數學的函數太繞了,你有沒有簡單的解題竅門?”“政治的時事部分,咱們抽時間一起整理吧”。

自行車鈴“叮鈴叮鈴”響,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空氣裏飄着的,全是失而複得的重生氣息。我騎着車跟着他們往前沖,總覺得自己終于趕上了那班能改命的列車,隻要再使勁兒點,就能看見不一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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