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坐好,父皇喂你!”
裴承澤伸出大手,收攏小家夥肉乎乎的小腿。
随後伸手接過思甯手中的瓷碗,示意她歇着,自己親自喂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是熟練,顯然,此前就沒少喂過兒子。
甚至能分出心神,接過甯兒遞過來的帕子,拭去兒子嘴角的一點蛋羹漬。
裴昭很配合的吃完蛋羹,吃飽了,便有些困倦,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父皇懷裏鑽,尋找着最舒适的姿勢,手裏仍無意識地攥着那根金線。
裴承澤調整了下姿勢,讓他睡得更安穩些,寬厚的手掌有一下沒一下,極輕地撫着孩子的背。
他沒有說話,思甯也沒有。
兩人隻是靜靜看着懷中那張純淨無瑕的睡顔,聽着那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翌日,天光熹微,宮門初啓,兩頂青呢小轎便一前一後地落在了宮門外。
範右相夫人與國舅爺夫人在宮門前相遇,兩人默契的對視,又默契的收回視線,随後很有默契的一前一後遞了牌子。
國舅爺夫人在前,範右相夫人在後。
經由内侍仔細查驗後,方才被引着,穿過一道道朱紅宮牆與肅穆殿宇,走向皇宮内苑。
兩位夫人雖一同入宮,目的地卻迥然。
一位是直奔皇貴妃範氏所居的柔儀宮,另一位,則是拐向了良妃李氏所居住的凝芳宮。
說來也巧,兩處宮殿正處在中軸線的兩側,正好對面。
與陛下寝宮九阙宮的距離,不遠不近。
柔儀宮内,熏香袅袅。
皇貴妃範氏一身家常的縷金百蝶穿花雲錦宮裝,斜倚在貴妃榻上,見母親進來,隻稍稍擡了擡眼,并未起身。
範夫人規矩十足地行了國禮,方才被宮女引至下首繡墩坐下。
“母親今日來得倒早。”範氏聲音聽不出喜怒,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着腕上一串碧玺珠。
範夫人壓根不看女兒臉色,直接道:“若不是爲了娘娘,爲娘今日壓根不想進宮。昨日福甯殿……”
她話未說盡,就猛地被皇貴妃範氏打斷。
範氏冷哼一聲,坐直了身子,屏退了左右,殿内隻餘母女二人。
“母親,您就這麽不給女兒面子嗎?女兒是皇貴妃?”她語氣尖利了幾分。
“而且,昨日,昨日怎麽了?”
“昨日那般情形,母親也見到了!陛下那般重視淑貴妃生下的皇長子,将那黃口小兒捧到了天上!我們範家的臉面,我的臉面,又往哪裏擱?”
“不,應該說,父親他在意我的臉面,在意範家的臉面嗎?”
“我可是太上皇親封太子妃,結果呢,陛下一登基,我這原配太子妃,竟然隻等了個皇貴妃的份位。直接貶妻爲妾!”
“我等了許久,可父親和範家在朝堂上絲毫沒有爲女兒争辯的意思,默認了。”
“怎麽,我就這麽的丢人臉,這麽的不被父親,哥哥他們看中。”
……
噼裏啪啦一通憤怒言語,絲毫不給範夫人說話的機會。
範夫人黯然垂眸,閉眼,任憑女兒哭訴老爺和範家對她的不在意。
良久,等女兒說累了,聲音都沙啞了,又喝了兩盞茶水緩過來後,範夫人才出聲。
“你說夠了嗎?”
可就這一句話,就讓皇貴妃範氏這個女兒一肚子氣再次憋滿。
“沒夠!”
“沒夠你就繼續!”範夫人很是平靜的看着女兒,就算對上其憤怒的雙眸,依舊平靜。
可這份平靜,看得皇貴妃範氏心寒,不甘,渾身叫嚣着要報複,要讓他們痛苦,讓他們知錯。
可她嘴巴張了張,卻始終說不出什麽話來,一股凄涼從心頭蔓延至全身。
“怎麽,這會子覺得自己凄涼了,那你此前行事的時候,有考慮過範家嗎?”範夫人平靜的反問。
皇貴妃範氏心裏有些慌,隐隐的,她感覺母親接下來的話,會讓她很難堪,讓她……
結果阻攔不了。
“趙郡王,就那般的讓你歡喜?!”
一句話,讓她瞳孔驟縮,身子發軟。
“陛下知曉你此前爲趙王所做的算計後,還讓你繼續做皇貴妃的位子,沒有特意點出來你做的事,你覺得是爲了什麽?”
“還不是因爲你父親。”
“陛下看重你父親,也願意給他幾分臉面,幫着遮掩這事情,不讓範家丢臉,甚至影響到你幾個兄弟的前途。”
“陛下的恩德,我們範家感恩不盡。”
“範蕙娘,我和你父親養你一場,而且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不管是嫡出的,還是庶出的,在府邸的時候,從來對你都友好。”
“望你以後做事多顧忌顧忌他們,别做什麽蠢事連累到範家,連累到你的兄弟姐妹們。”
……
範夫人在屋裏,平靜的和皇貴妃範氏說了很多,皇貴妃最後怔愣愣的看着母親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光亮,可範氏覺得眼前好黑,她似乎在漸漸遠去。
母親,父親他們,都知曉了啊!
所以,他們放棄了自己。
其實,他們做的沒錯,是自己對不起他們。
皇貴妃範氏這天,想了很多很多,可心情始終不好。
與此同時,對面的凝芳宮内也上演着差不多的場景。
良妃李氏對待這位名義上的嫡母,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錯處,親自奉了茶,言笑晏晏,仿佛昨日在福甯殿失态的不是她一般。
國舅爺夫人卻阻止她親自奉茶,說是不合規矩,随後平靜的寒暄過後,便切入了正題。
話裏話外,無非也是轉達國舅爺的意思:我們家已經很富貴了,不需要什麽錦上添花。
隻要陛下好好的,皇長子好好的,不亂伸手,李家就好好的,而娘娘良妃你也就好好的。
“母親你确定這話是父親說的,父親真就這麽不在乎。”
“我确信你父親就是這麽說的,你若是有緣承恩延嗣,爲陛下開枝散葉,那是你的緣分,你的福氣。”
“可若是沒有,那也不必強求。所以務必不要多手,也不要将手伸得太長,你父親不喜歡,不願意,不想看到。”
“對了,這話,你父親說,他也叮囑過素蘭素荷。”
說話間,李夫人平靜的看向屋裏的另外兩個宮人,素蘭素荷上前,表示:“進宮前,家主的确叮囑過,讓奴婢們勸您别做傷害皇家子嗣的事情。”
“女兒向來善良,怎麽會做這種事。”良妃臉上依舊挂着那副柔婉得體的笑容,指尖卻微微掐緊了繡着纏枝蓮的絹帕。
“你最好不會,不然,李家雖然也看重親情,可該冷酷的時候,從來不缺乏霹靂手段。”
這話一出,良妃臉色鐵青,知曉這是對她的警告。
若是敢動皇長子,那她這個李家女,一定會被放棄。
沒有李家做後盾,陛下還會認她這個表妹嗎?
良妃此刻無比的明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