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天下坐在沙發裏，腦海中反複回響着夜桜絡說過的每一句話。
宣洩口。
安撫。
整個戰區的穩定。
這些詞彙，不斷沖擊着他固有的思維模式。
夜桜絡給他展示了另一幅圖景，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險的圖景。
當一個世界的底層擁有了力量，卻又看不到希望時，他們會做什麽？
他們會掀翻桌子。
将所有坐在桌邊的人，連同桌子一起，撕成碎片。
這次的“神之試煉”，就是夜桜絡提前在桌子上開了一個小孔，讓底下積壓的蒸汽，有地方可以噴湧出來。
至于誰能順着這股蒸汽爬上來，誰在噴湧的過程中被燙得粉身碎骨，規則的制定者并不在意。
龍騰天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擊着。
他發布的命令，此刻應該已經在龍騰王朝内部，乃至整個公會聯盟裏，掀起了軒然大波。
果然，他私人頻道的提示音，如同催命的鼓點，瘋狂地響了起來。
第一個接通的，是【霸業】公會的會長，霸劍。
一個全息投影出現在龍騰天下面前，霸劍那張因爲憤怒而漲紅的臉幾乎要從投影裏擠出來。
“龍騰！你什麽意思！”
通訊剛一接通，霸劍的咆哮就撲面而來。
“爲什麽下令停止追捕鬼影？你知不知道，我們爲了鎖定他的位置，死了多少兄弟？現在你一句話就不玩了？你是公會聯盟的盟主，不是縮頭烏龜！”
龍騰天下緩緩睜開眼，平靜地看着屏幕裏暴跳如雷的霸劍。
“我的人已經去黑石壁壘清理區域領主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清理領主？”霸劍氣得笑了起來，“現在誰還有心思管那些破爛領主？神性碎片！那才是最重要的東西！鬼影就一個人，我們幾萬人還抓不到他？隻要拿到碎片，我們就能……”
“然後呢？”龍騰天下打斷了他。
“什麽然後？”霸劍一愣。
“拿到碎片之後呢？讓誰拿？”龍騰天下問，“是你霸劍，還是我龍騰天下？還是【風雲閣】的風滿樓？亦或是聯盟裏其他幾十個公會的會長？”
這個問題，讓霸劍的呼吸一滞。
是啊，碎片隻有一塊。
就算他們真的殺了鬼影，碎片爆了出來，誰能保證自己能搶到？
到時候，爲了這一塊碎片，剛剛還并肩作戰的盟友，會不會立刻刀劍相向？
“這……這可以事後再商量！”霸劍的底氣弱了幾分。
“沒得商量。”龍騰天下的回答斬釘截鐵，“現在的迷霧之城，就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我不希望龍騰王朝的精銳，折損在這種毫無意義的内耗裏。”
“毫無意義？龍騰，你是不是糊塗了！這關乎到未來誰能登神！”
“登神？”龍騰天下靠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你覺得，靠搶一塊碎片就能登神？”
他想起夜桜絡那平靜的姿态，那是一種從更高維度俯視全局的淡然。
他忽然覺得，霸劍他們現在這種爲了“神性碎片”而瘋狂厮殺的行爲，有些可笑。
就像一群螞蟻，在争奪一粒被巨人不小心掉落的米飯。
“龍騰天下！我懶得跟你廢話！”霸劍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怒火再次上湧，“你不去，我們自己去！你們龍騰王朝既然想當縮頭烏龜，那就别占着盟主的位置！”
說完，他直接切斷了通訊。
緊接着，一個又一個公會會長的通訊請求彈了出來。
【風雲閣】的風滿樓、【鐵血盟】的鐵血戰歌……幾乎所有聯盟内的頂級公會會長，都發來了措辭激烈的質問。
内容大同小異。
無一例外都是在指責他的不作爲，指責他背叛了盟約。
龍騰天下沒有再一一回複。
他隻是将剛才對霸劍說過的話，編輯成一條群發消息，發送給了聯盟内的所有會長，然後關閉了私人頻道。
世界，清靜了。
他将視線投向了指揮大廳中央那巨大的光幕，上面正顯示着整個炎國戰區的實時地圖。
代表着無數玩家隊伍的光點，正從四面八方，潮水般湧向迷霧之城和黑石壁壘。
而在那兩片代表着試煉區域的紅色地圖上，更多代表玩家陣亡的白色光點，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然後熄滅。
那不是數據，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在“神性碎片”的誘惑下，被毫不憐惜地投入了這個巨大的熔爐。
夜桜絡是對的。
這場試煉，從一開始就不是給他們這些頂級公會準備的盛宴，而是一場獻給所有底層玩家，用死亡和失敗來宣洩不滿和嫉妒的血腥狂歡。
……
黑石壁壘，一處險峻的峽谷内。
“風滿樓！你他媽坑我們！”
【鐵血盟】的會長鐵血戰歌，揮舞着戰斧，将一頭撲上來的石像鬼劈成兩半，對着隊伍頻道裏的另一個男人怒聲咆哮。
就在十分鍾前，【風雲閣】的會長風滿樓向他提供了一個‘絕密’情報。
說鬼影在黑石壁壘的這處峽谷現身，正被一頭強大的怪物追殺，狀态岌岌可危。
鐵血戰歌想都沒想，立刻帶着公會最精銳的兩個百人團，殺了進來。
結果，鬼影的影子都沒看到，他們一頭撞進了一個石像鬼的巢穴。
數以百計的石像鬼，從峽谷兩側的峭壁上蘇醒，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們死死地圍困在谷底。
“戰歌兄，這怎麽能怪我？”風滿樓的聲音從頻道裏傳來，帶着一絲無辜，“我的探子确實看到一個黑影進了峽谷，誰知道是陷阱？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我們兩家合力，沖出去！”
“放你娘的屁！”鐵血戰歌破口大罵，“你的人在哪？我怎麽一個都沒看見！”
頻道那頭沉默了片刻。
“戰歌兄，别急，我們的人在谷口接應。你們往外沖，我們在外面幫你們撕開一道口子！”
“你……”
鐵血戰歌氣得渾身發抖，他終于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麽合作，風滿樓就是拿他們【鐵血盟】當炮灰，來試探這個石像鬼巢穴的深淺！
“殺！所有人跟我往外沖！不計代價！”
他别無選擇。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突圍的時候，峽谷的入口處，忽然升騰起一片更加密集的魔法光輝。
無數的火球和冰箭，如同暴雨般覆蓋了谷口的位置。
隻不過，這些攻擊的目标不是正在突圍的【鐵血盟】玩家，而是守在谷口的【風雲閣】玩家。
風滿樓驚怒交加的聲音在聯盟大頻道裏響起。
“是【夜枭】！又是這群狗雜種！他們在偷襲我們！”
一場徹頭徹尾的混戰，由一次背叛和一次偷襲，徹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