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通鋪裏鼾聲四起,各種異味混雜,令人作嘔。趙子羽背靠冰冷的土牆,像一尊石雕,唯有偶爾開阖的眼縫中洩出的精光,證明他是一個活物,一個高度警惕、處于生死邊緣的活物。
夥計的試探,看似有驚無險地過去了,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冰涼感覺,卻始終纏繞在心頭,揮之不去。他不敢真正入睡,隻能閉目假寐,将聽覺和那份對危險的直覺放大到極緻。窗外風聲穿過破舊的窗棂,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冤魂的哀号。走廊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掠過,如同鬼魅夜行。
懷裏的盤龍玉佩,不知何時開始,竟隐隐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感。這感覺若有若無,卻讓他悚然一驚。這玉佩自從入手,一直是冰涼潤澤,爲何今夜會有此異狀?是錯覺,還是……它真的在感應着什麽?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刹那,“嗤啦——”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布帛被銳器劃開的細響,從他頭頂的瓦片上傳來。聲音輕得幾乎被鼾聲和風聲完全掩蓋,但落在趙子羽耳中,卻不啻于一聲驚雷。
有人!屋頂有人!而且身手極佳,輕功卓絕,剛才那一下,怕是踩碎了一片松動的瓦礫!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多年殺手生涯錘煉出的本能超越了重傷軀體的束縛!趙子羽如同狸貓般,貼着地面猛地向旁邊一滾!動作幅度不大,卻快如閃電,精準地挪開了原先的位置!
“噗!”
一聲悶響!一道烏黑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穿透了他剛才倚靠位置正上方的屋頂瓦片,精準地釘在他原本心髒所在的牆面上!那是一支三棱透骨镖!镖身泛着幽藍的光澤,顯然淬有劇毒!
好狠辣的手段!好精準的暗殺!若非那玉佩異動引起警覺,若非他超乎常人的直覺和對危險的預判,此刻他已是牆上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偷襲失敗,屋頂上的人顯然也吃了一驚,但反應亦是極快!隻聽“嘩啦”一聲巨響,屋頂破開一個大洞,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蝙蝠,挾着凜冽的殺氣和碎瓦塵土,疾撲而下!人未至,一股陰寒刺骨的掌風已經籠罩了趙子羽周身大穴!
避無可避!趙子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重傷之下,内力十不存一,硬拼絕對是死路一條!唯有搏命!
他猛地吸氣,不顧胸口火毒瘋狂反噬帶來的劇痛,将殘存的所有内力瞬間灌注到右臂,不閃不避,反而迎着那掌風,用了一招看似同歸于盡的打法——逍遙派基礎掌法中的“雲手”,卻暗含了“暗河”刺殺術中最爲詭谲的發力技巧,五指如鈎,直取對方手腕脈門!同時,左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腰間的柴刀!
那黑影顯然沒料到這個“病痨鬼”竟有如此反應和如此刁鑽的反擊!掌風與指爪瞬間碰撞!
“嘭!趙子羽喉嚨一甜,一滴鮮血再也壓制不住,從嘴角溢出,整個人被那陰寒的掌力震得向後飛退,重重撞在通鋪的木闆上,引得整張床都劇烈搖晃起來!但他那蓄滿力道的五指,也如同鋼鉗般,在那黑影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嗯!”黑影發出一聲痛哼,撲擊之勢頓時一滞。他也看清了趙子羽的臉,雖然蒼白染血,但那眼神中的冰冷和決絕,絕不是一個普通采藥人所能擁有!
“你不是趙老蔫!你是誰!”黑影壓低聲音喝道,聲音沙啞難聽,帶着驚疑。他受命來清除這個可能“礙事”的啞巴藥農,卻沒想踢到了鐵闆!
這一番動靜,終于驚醒了通鋪裏其他熟睡的人。頓時,驚叫聲、怒罵聲、慌亂爬起的聲響亂成一團!
“怎麽回事!”
“屋頂漏了!”
“有強盜啊!”
混亂,成了趙子羽最好的掩護!他趁黑影被手腕傷勢和眼前混亂分神的刹那,左手柴刀已然出鞘!沒有絢麗的刀光,隻有一抹融入黑暗的晦暗軌迹,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抹向黑影的腳踝!這一刀,角度刁鑽,速度奇快,完全是殺手本色!
黑影大驚,急忙閃避,但腳下是搖晃的通鋪和慌亂的人群,動作難免遲滞!
“嗤!”柴刀雖鈍,但在趙子羽巧勁運用下,依舊劃開了對方的褲腳,帶起一溜血花!
“找死!”黑影徹底暴怒,不顧手腕和腳踝的傷勢,雙掌一錯,陰寒掌力再次凝聚,就要将趙子羽立斃掌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什麽人敢在平安客棧撒野!”一聲暴喝如同炸雷般在門口響起!客棧老闆帶着兩個手持棍棒的護院,殺氣騰騰地沖了進來!老闆那雙小眼睛裏此刻寒光四射,哪還有半分之前的市儈算計!
黑影見狀,心知今夜事不可爲。他惡狠狠地瞪了趙子羽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樣貌刻進骨子裏,随即身形一縱,如同鬼魅般從屋頂的破洞竄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追!”老闆厲聲下令,一個護院立刻追了出去。另一個護院則警惕地守住門口,目光掃視着驚魂未定的衆人。
老闆快步走到趙子羽面前,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和蒼白的臉色,眉頭緊鎖:“客官,你沒事吧?這……這真是無妄之災!平陽城好久沒出這種事了!”他語氣中帶着關切,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趙子羽劇烈地咳嗽着,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勉強支撐着站起來,搖了搖頭,又指了指屋頂,擺了擺手,臉上滿是後怕和茫然,将一個受驚過度、僥幸撿回一條命的普通人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緻。
“唉,肯定是沖着哪個有錢客商來的,摸錯了房間!客官你放心,我們客棧一定負責!”老闆安撫着,又指揮護院安撫其他客人,承諾賠償損失。
混亂漸漸平息,破損的屋頂暫時用油布遮擋。其他客人驚魂未定地重新躺下,但竊竊私語聲再也停不下來。趙子羽被換到了另一個稍好點的角落位置,老闆還特意吩咐夥計送來一碗壓驚的熱湯。
然而,趙子羽的心,卻比剛才更加冰冷。鬼才信!那透骨镖的目标明确無比,就是他的心髒!那黑影的掌法,陰狠毒辣,絕非尋常的盜賊!是暗河的人?還是王道權派來的爪牙?他們是怎麽找到自己的?是因爲進城時露出了破綻?還是……這客棧本身就有問題?老闆剛才出現的時機,未免也太“巧”了!
他靠在牆上,感受着體内如同被掏空般的虛弱和火毒肆虐的灼痛。剛才短暫的搏殺,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懷裏的玉佩,那絲溫熱感已經消失了,重新變得冰涼。是它預警了嗎?它和剛才的殺手又有什麽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