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熊淍又開始發抖,膝蓋碰着膝蓋,發出細微的磕碰聲,久到熊淍以爲他不會回答了,老頭才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輕,像風穿過空蕩的堂屋,帶着無盡的悲涼,什麽都沒帶走,也什麽都沒留下。
“我欠趙家一條命。”他說,眼神飄向遠方,像是想起了四十二年的往事,“四十二年前,徐州城外,趙老爺子饒了我師父一命,我師父沒記恩,可我記了,記了四十二年。”
他轉過身,枯瘦的手掌按在身後的黑石牆上,那面牆光秃秃的,和側廊的其他牆壁沒什麽兩樣,可他的手掌按下去的瞬間,牆壁竟泛起了一圈圈漣漪,像石子投入深潭,波紋蕩開,露出底下一個巴掌大的銅盤,銅盤上刻着繁複的雲雷紋——熊淍認得,這是暗河的标記,比火神派的火焰紋,更古老,更陰寒。
老頭的指尖在雲雷紋上遊走,沒有這般花哨的動作,隻是用力按,每按一下,指節就泛白一分,按到第七下,銅盤中央彈起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銅鈕。他握住銅鈕,往右擰了三圈。
轟——
整面牆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震得人腳下發顫,牙關打戰,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那面看似堅固的黑石牆壁,從中間裂開一道豎直的縫,縫越裂越寬,越來越寬——不是石門開啓,是整面牆,被分成了兩半,緩緩向兩邊移開。
牆後是空的,空蕩蕩的,沒有通道,隻有一片冷白的光,刺眼得很,熊淍下意識地眯起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适應了那道光。
那是十幾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嵌在高高的穹頂上,珠光傾瀉而下,冷白而穩定,像冬天清晨的積雪反光,把這間密室照得纖毫畢現。這是一間圓廳,大得一眼望不到邊,穹頂高得像倒扣的巨碗,把所有的光都攏在廳内,不許一絲外洩。
圓廳正中,是一張巨大的石台,打磨得光滑如鏡,台面上空無一物,台座四周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層層疊疊,扭曲怪異,像是某種惡毒的咒文,看得人心裏發慌。
石台周圍,盤腿坐着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膚,沒有一絲血色。他們低垂着頭,一動不動,像廟裏泥塑的羅漢,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像将熄未熄的炭火,隻等最後一縷風吹過,就會徹底熄滅。
是藥人。
不是岚那種被煉成兵器的藥人,是另一種,更麻木,更死寂。熊淍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臉,在他們擡頭的瞬間,心髒猛地一縮——他們的眼神,是空的,不是絕望,不是痛苦,不是仇恨,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扔進石頭,也聽不見一絲回響,連活着的氣息,都淡得像沒有。
岚。
熊淍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名字,眼淚又一次湧到了眼眶。岚被煉成藥人的那些日子,是不是也這樣?是不是也有着這樣空洞的眼神,是不是也像這樣,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他想起岚小時候的樣子,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拽着他的衣角,喊他淍哥,說以後要和他一起逃出去,找個沒人認識的小村子,好好活着。
可現在,她在哪裏?是不是也像這些人一樣,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熊淍忍不住邁出一步,他想沖進去,想繞過那些藥人,沖進圓廳深處,去找岚,去找那些關于岚的痕迹,哪怕隻有一絲一毫,他都不想放過。
可就在這時,逍遙子的劍,突然橫在了他的胸前,冰冷的劍刃貼着他的衣襟,帶着刺骨的寒意。
“别急。”
隻有兩個字,可熊淍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情緒——不是平時的冰冷和淡然,是怕,是師父從未有過的害怕。他愣住了,他從來沒見過師父害怕,哪怕被暗河追殺,哪怕傷得隻剩半條命,師父都從未皺過一下眉,可現在,面對這些麻木的藥人,面對這間冷白的圓廳,師父竟怕了。
“師父……”熊淍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裏面有更糟的。”逍遙子沒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圓廳深處,那裏有一扇黑漆漆的小門,沒有一絲光,像一張巨獸的嘴,不知道通向哪裏,“你進去,我守門。”
熊淍張了張嘴,想說師父我不去,我陪着你,想說師父你的傷這麽重,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這裏守門。可他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懂師父的心思,師父的傷撐不了多久,能走到這裏,已經是極限,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師父要留在這裏,擋住所有追兵,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那扇黑門後面的未知,去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快去。”逍遙子又說了一句,聲音依舊平淡,可熊淍能聽出來,這個“快”字,師父咬得很輕,像怕咬碎了什麽珍貴的東西,像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護不住他。
熊淍沒動,他死死盯着師父的臉,盯着那張蒼白得像冰的臉,盯着他衣襟上那片越來越大的血迹,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想說,師父,我背你進去,我們一起找;想說,師父,你不能死,你還沒教完我劍法,你還沒看着我找到岚,你還沒看着我替熊家報仇;想說,師父,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對我來說,早就不是師父,是親人,是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可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裏,一句都吐不出來,他怕自己一開口,眼淚就會徹底決堤,怕自己一軟弱,就再也邁不出一步。
“熊淍。”
逍遙子突然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平時的“淍兒”,不是“小子”,是清清楚楚的“熊淍”,像在對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說話,像在托付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
“你爹把你托給我的時候,你才七歲,瘦得像隻病貓,見了生人就躲,躲在門闆後面,露出半張臉,眼睛黑漆漆的,像山裏受驚的野物,連話都不敢說。”逍遙子的聲音,難得有了一絲暖意,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很輕,像初春融雪時的第一縷陽光,“十年來,你從沒讓我失望過,這次,也不會。”
熊淍的眼眶再也兜不住眼淚,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拼命點頭,用力攥緊手中的劍,指尖掐進掌心,用那點疼痛,逼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讓師父失望,不能讓爹失望,更不能讓岚失望。
“我知道了,師父。”他啞着嗓子說,聲音抖得厲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轉過身,大步朝那扇黑門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卻也走得很慢——他不敢回頭,他知道,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出這一步,就再也舍不得離開師父,舍不得讓師父一個人,面對那些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