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曉風輕而易舉擊垮了乙酉;
洞穴外,混戰厮殺看得人眼花缭亂。
目之所及,皆是小小戰場;刀光劍影,一時難分伯仲。
最遠處,洛青函以一敵三,他的人化作一條巨蟒在鈎、爪、鞭橫飛編織出的毒網裏蜿蜒,他們周圍僅存的幾棵樹都已經徹底枯死,零星挂在枝頭的葉子邊緣處像被腐蝕似的卷起,殘存的幾抹綠色就這樣被封印在黑色的線條裏。他的身法詭異,招式難以預測,與他對峙的三個人很難找到他的弱點,僵持的局面看上去還要再持續一段時間。
在他附近不遠處,铮鳴聲不斷,宮土手裏的孤星劍正與一柄刻有連綿暗紋的青銅劍反複沖擊。這柄劍稱不上奪目,揮劍的姿勢也很普通,但是當人揮動起劍卻立即掀起一股沉靜的肅殺之氣。對方雙手握住木質的劍柄,砍下的每一招都可以淩空劃出一道優雅簡潔的弧線,純粹,高效。好在宮土的劍法足夠紮實,足夠精湛,不僅能夠招架得住對方的攻勢,還可以轉守爲攻,以穩打穩,以快破穩。
比起這兩處相對的柔和,風無垢和神算子那邊的戰況就猛烈得多。
碎石簌簌滾落,彌漫的塵土讓混亂的場面更加混沌。曉風隻覺得腳下不時在震顫,半邊身側湧現帶着灼燒之感的滾滾氣浪。
模糊的視線,獨能聽見磅礴内力對撞引緻的驚雷炸響;一道劍氣驟然破開煙幕,很快卻被旋掃卷起的濃塵淹沒。隐約可見身位的交替,碰撞的肢體,還有一柄薄如蟬翼、柔軟如絹卻韌性十足的軟劍。
曉風看得不夠真切,但就算如此,她也看得出那是由罕見材質打造出來的上等兵器,絕不會輸給自己的莫忘。使用此劍的人已經可以做到人劍合一,心意相通,每招每式皆透露着孤傲之意,仿佛并不屑于踏入塵世,落在凡間。
銀劍白發,相得益彰,她心想:除了神算子大概也沒有幾個人能配的上這柄軟劍。
左手邊是平局,右手邊是優勢,隻剩下曉風面前的兩個人始終被對手壓制,難以逆轉劣勢。
魑和唐若風。
先去幫哪一個,曉風竟然感到爲難。
正在她猶豫的時候,突然一道白影闖入,徑直沖向了唐若風。
白紗鬥笠,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是他手裏的劍還是向她亮明了身份。
唐若弘,他真的趕來了。
他不僅來了,而且還如曉風所猜測的那樣,是來與唐若風一起攜手抗敵的。
“陰陽梭當然留給孤星劍,你的入夢吟還是留着對付天竺幻術吧。”
有他這句話,曉風立馬沖在了魑的面前,飛揚的劍氣替他破除了對方的緻幻一搏。
“沒事吧?”
“還好。”話雖如此,但是魑混亂的氣息還是暴露了他的傷勢,“這人的功夫奇怪得很,且善于用毒,你要小心。”
空氣裏彌漫着還沒有完全散去的苦味,魑掩住口鼻,提醒着她:“這是迷香,聞過的人都會産生幻覺。”
曉風就喜歡和這種東西打交道:“好啊,我倒要看看誰才是玩幻術的祖宗!”
莫忘由剛入柔,松弛的劍身化爲她手裏的長鞭,她揚手一揮,卻發現剛才還高出自己一頭的人突然就矮了一半,縮成了一隻侏儒像個球似的撞向自己。
“縮骨功?有點意思。”
曉風徑直跳起,躍過戊寅圓滾滾的身體,順勢用長鞭抽向對方,那動作宛如在抽一隻原地打轉的陀螺。隻不過,她這一鞭,灌注了七成的内力,無論打中什麽都逃不掉崩裂的結局。
若是石頭,必會四分五裂;
若是樹木,必然支離破碎;
若是土丘,必定土崩瓦解。
若是打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就算不死,也必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不止。
啪。
魑好像被什麽濕漉漉軟塌塌的東西打在了臉上,他伸手一擦,赫然是一塊血淋淋的肉。他再定睛一看地上已經滾不動的戊寅,發現他的後腰處剛好就少了這麽一塊肉。
不用多問,這當然是曉風那一鞭的傑作。
而這,不過是開始。
伴随着耳邊響起的悅耳鈴聲,他眼見戊寅若無其事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點一點舒展開筋骨,從一個侏儒長大回正常的人。他的腰很細,裸露出的肌膚細膩溫潤,白得發光,微微向後一彎,缺了一口的傷口上下就像折起一樣緊貼上了。
這樣的操作,魑隻當是前所未見。
曉風又憑空舞了幾鞭,沒有針對任何目标,卻将鈴聲變爲了嗚咽和啜泣。
凄凄厲厲,歇斯底裏,時而哀嚎時而哽咽,時而控訴時而無言,時而是老邁婦人,時而是伶俐少女……
方圓之内,哪裏有孩子的蹤迹!
魑這才意識到,聲音不是真實存在,而是自己的幻聽。
他以爲是迷香的效果作祟,正欲提醒曉風時,剛好看見她從容笃定的模樣,滿眼清醒,三分期待,就像是在等待一場大戲的上演。
他忍不住問道:“是你?”
曉風食指抵在唇邊:“噓……”
再看戊寅,他又開始試圖縮小自己的身體,然而這一次他的縮骨功失靈了,但是他的手臂依然變短了,因爲他自己硬生生掰斷了骨頭,卸掉了關節,讓手臂變成了挂在肩膀上的一個裝飾品。随後,他又以同樣的方式打折了自己的雙腿,膝蓋跪地,似乎那就是他用以行走的工具。他用僅存的一隻手扯開黑色袍子的僞裝,黑發飄揚,面具之下居然是一張幼稚小女孩的臉龐。
“摩怛,摩怛,摩怛……”
戊寅眼神呆滞,嘴裏重複着同樣一個詞。
曉風聽不懂她話的意思,但是她卻能聽出一份夾雜在思念裏的崇敬,隐藏在崇敬之中的怨怼。
她親手搭建的幻術牢籠,顯現的卻是戊寅心中所想。
老邁的婦人,伶俐的少女。
那些哭泣和哀嚎,皆是出自戊寅的心。一個被迫成長的小女孩,容顔停滞在了最純真的年紀,她的心裏埋藏了太多無助太多孤獨,太多太多身不由己。
幻聽之下,她在膜拜叩首,磕得頭破血流,磕得血肉模糊。
寒光一現,她倒了下去。
那一刻,她的眼中隻有輕松和釋然,還有一分微妙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