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血如同一粒可以觸發燎原之勢的火苗,激活了蘊藏在唐天毅體内曾以曉風的鮮血爲滋養醞釀出的“解藥”的效力。百魅夜行對他的牽制減弱,痛苦減弱,内息平緩,僅僅片刻的喘息時機他就施展出《陰陽咒》,用至剛至柔之氣将體内的餘毒滌蕩得一幹二淨。
烈火灼燒成灰,浪湧吞噬餘燼,很快他的氣色和呼吸便恢複了正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剛柔轉換之穩,功力積累之深,内功變化之詭,傷勢療愈之快……曉風詫異得看着他一氣呵成的過程,除了驚歎就隻剩下一個“畏”。
是憚畏,是敬畏,亦是懾畏。
她甚至不禁産生了懷疑:“你是真中毒,還是……”
唐天毅用袖子擦幹淨曉風嘴角的血漬,直視着她的眼睛,略顯苦悶地說道:“中毒是真,快速解毒也是真。”
他的眼神裏透露出罕見的誠懇,潋滟的眸光裏充滿了渴求。
渴求她重新的信任,渴求她短暫的依靠,渴求她放下内心的芥蒂,哪怕隻是在這一刻。
曉風錯開了自己的視線,這張臉想要的實在太多,她給不起,也不想給。
“唐盟主武功高強,是我多心了,抱歉。”
唐天毅無奈歎氣,撇開袖子耐心地跟她解釋道:“當初用你的血制成的不是普通的藥,而是一種類似于泉眼之物,名曰‘裂丹’。那東西能夠源源不斷産出血魄,持續發揮調合的功效,化解至親血液相溶産生的毒,穩定重生訣最高一層的成果,偶爾還可以自愈不算嚴重的内傷。因爲重生訣重塑體質的關系,大多數的毒都奈何不了我,但是碎星谷的毒變化多端,有很多我的确無能爲力。”
他又歎了口氣,好像很累的樣子。
“方才内力流轉太快,以緻于被毒氣侵入得突然,一時間無法自行化解。借你一滴血,得一息舒緩,足夠讓裂丹和陰陽咒同時發揮效用,那點毒也就無關緊要了。還好,百魅夜行雖怪,但沒有赤色珊瑚這一味,不然就算吸幹你的血都無濟于事。”
他的這些話對于曉風來說實在有些晦澀,她似懂非懂,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他的說辭記住,或許有一天能從中發現有可以爲自己所用的部分。
在曉風看來,他說了這麽多,無非就是想告訴自己:他當初從自己身上取走的血并沒有白費,不需要自己再給予更多。
這樣也好,她就可以留着體力和精神去救她最想救的那些人。
“我信了。”
短短三個字,簡單而平靜。
平靜到讓唐天毅聽得心裏發苦,不得不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無言相對的沉默,他們刹那的“靜”,襯出了愈發混亂的“不靜”。
“你聽到什麽動靜沒有?”
“你聞到什麽味道沒有?”
曉風和唐天毅各自張望,無意間形成了背對背的姿勢。
“你也聞到了?”
“你也聽見了?”
他們都聽見了,浩浩蕩蕩如千軍萬馬過境的轟鳴,震得他們耳邊嗡嗡回響;
他們都聞到了,沁人藥香和腐朽屍臭混雜的腥臊,吸入一口已覺天昏地暗。
薄霧漸深,竟赫然是一道道人影加重了暗沉。
突然間,一對幽綠色的爪子如鬼魅般帶着一股甜濁刺鼻的惡風直撲向曉風。
曉風一驚,揚手便是一劍。
劍起爪落,齊腕而斷,卻奇怪得沒有一滴血飛濺而出。
斷腕處粘稠的黑色毒漿幾乎快要失去流動的能力,凝結許久才有一滴掉落在地。
呲。
地上好像燃起了黑色的煙。
但是曉風無暇細看,因爲她的面前又多出了四隻相同的爪子。
唐天毅也是一樣,而且還多出兩張如香灰一樣麻木渾濁的猙獰面孔。
他恍然大悟:“難怪君子盟被一網打盡他可以無動于衷,原來他連這麽卑鄙下賤的手段都用上了!他根本不配爲人!”
隻聽他低吼一聲,驟然轟出全力一掌,兩隻怪物被他打飛上天,于半空之中被掌力震得四分五裂。
黑漿結爲珠,斷線般灑落,似雨沖刷了煙幕,似炭燃起濃煙。
他反手扣住曉風,繞至她身位所在,又是一掌。
“這些是什麽東西?”
“是人。”
“人!”
曉風驚呼,她無法接受眼前這些堪比話本裏水鬼模樣的竟然會是活人。何況,他們都隻到她胸口的位置,正常的人哪裏會有這麽矮,這麽小?除非……
她不敢再往下想。
但是唐天毅會說。
“都是不及舞象之年的孩子!”
一個字一聲粗重的喘息,這句話裏的每個字幾乎都是從唐天毅的牙縫間擠出來的。
曉風切切實實感受到了他咬牙切齒的憤怒,如山呼海嘯,如天崩地裂,是千刀萬剮風懷瑾百次千次都不足以平息的憤怒。可她自己已無法被這份憤怒侵染,因爲難以描述的震驚快要令她喪失思考的能力。
“什麽……”
不及舞象,也就意味着這群看起來瘦弱惡心的怪物連十五歲都沒有。
“這種藥人從娘胎裏開始就被以毒喂養,能活下來的何止千裏挑一。他們渾身上下皆是劇毒,已經與毒蟲毒蛇之類的毒物無異。”
可以用來入藥,可以用來制毒,可以用來練功,當然也可以用來毒害蒼生。
煉制藥人,這是比柳昭華所爲之事更令人發指的行徑,背後要犧牲的無辜性命之多遠遠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爲了滿足自己的野心,風懷瑾已然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又是一爪兇狠撲抓而來,可是曉風的手卻像是被人點住了穴道,難求一動。
嘭!
唐天毅的掌風從她臉頰兩側呼嘯而過,她回過神,眼睜睜看着又一個幼小的生命化爲了泡影。
“現在不是你悲天憫人的時候!風懷瑾和他背後的人不死,以後隻怕還會有更多的孩子遭殃!”
“背後……”
“單憑風懷瑾,他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本事!”
歎奈何,渡魂散,三界冥宴,百魅夜行。
這些或殘存半副配方,或停留于古籍之中早已絕迹的毒一個接一個重現江湖,唐天毅完全可以斷定風懷瑾背後一定還有一個比他更爲精通毒理的高人。
山外有山,比風家的碎星谷更高的那座山,他能想到的隻有一個。
一個在他的記憶裏早該作古的姓氏——
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