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幼苗躺在病床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門口。
當楊玉貞走進病房的那一刻,她幾乎以爲自己看錯了 —— 眼前的女人穿着得體,頭發短卷,烏黑發亮,整個人愈發從容。
皮膚緊緻,身姿挺拔,步履輕快,看着比年輕時還要好看幾分,哪裏像老而将死之人?
旁邊喬幼苗的兒女們更是看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最小的兒子忍不住湊到大哥耳邊,壓低聲音問:“這、這真的是咱們老外婆?怎麽看着比隔壁李奶奶年輕二十歲都不止?”
大兒也皺着眉點頭,心裏滿是疑惑 —— 從小聽母親說外婆脾氣古怪、衆叛親離,日子過得孤苦伶仃,可眼前的外婆,分明是容光煥發、生活優渥的模樣,跟母親描述的截然不同。
楊玉貞沒理會孩子們的打量,走到病床邊,語氣平淡地問:“身子怎麽樣了?”
喬幼苗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幹澀的聲響,心裏的恨意卻像沉寂的火山,瞬間噴發出來。
兒女們都争着問好,喬詩月也來了,和兒女們一應一和。
才知道這些年喬詩月帶着楊玉貞去了好多國家旅遊,歐洲、美洲、東南亞,足迹遍布世界各地。
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星級酒店,穿的是名牌服飾,用的是進口護膚品,日子過得比年輕人還潇灑幸福。
喬幼苗心裏清楚,喬詩月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兒女面前炫耀,故意讓她一家子眼氣,就是要讓她後悔,後悔當初沒做個孝順的晚輩,後悔跟楊玉貞鬧僵,後悔沒好好維系母女關系。
可現在後悔也晚了,楊玉貞過得風生水起,她卻已經要死了,什麽都來不及了!
“憑什麽?” 喬幼苗隻敢在心裏嘶吼,眼淚順着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憑什麽你沒有男人愛,兒女皆不孝,衆叛親離,卻能過得這麽好?”
她想不通,楊玉貞丈夫到死都愛着别的女人,大兒子犧牲,大兒媳婦改嫁,小兒子厭惡,自己這個女兒更是跟她形同陌路,身邊隻有一對孫兒還要她撫養,按說該孤苦伶仃、晚景凄涼才對,可她偏偏活得這麽滋潤,這麽潇灑。
憑什麽我一生被丈夫所愛,兒女孝順,所有人都誇我賢惠持家,最後卻落得個病痛纏身、纏綿病榻的下場?
喬幼苗越想越恨,胸口劇烈起伏着。
傅斯年對她一直不錯,雖然後來感情淡了,卻也從沒虧待過她,更沒出過軌;兒女們也都孝順,逢年過節總想着她,平時也常來探望,幾乎每周都回家聚會。
周圍的親戚鄰居,誰不誇她有福氣?
可偏偏,她年紀不大就一身病痛,如今更是卧床不起,眼看就要走到生命盡頭。
她強撐着一口氣,擡起枯瘦的手,緊緊拉住楊玉貞的手,聲音虛弱卻帶着刻意的溫柔:“媽,我想你了…… 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想你。”
楊玉貞的手微涼,喬幼苗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心裏打着算盤:楊玉貞現在過得這麽好,肯定有不少積蓄,人脈也廣。
自己的兒女雖然孝順,可日子過得平平淡淡,要是能借着這層母女關系,讓楊玉貞多照拂他們幾分,兒女們往後的日子就能輕松不少。
所以哪怕自己快要死了,哪怕心裏恨透了楊玉貞,她也要掩飾自己的真實脾氣,裝出一副孝順思念的模樣。
可直到閉眼的那一刻,她心底深處的仇恨都沒消散。
那份不甘,那份怨怼,像毒蛇一樣啃噬着她的心髒,她是帶着這份複雜的情緒,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
喬幼苗死了之後,沒過多久,傅斯年就重新娶了新人。
好在喬幼苗的大兒女們都已經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生活,傅斯年就算再偏愛小老婆生的小兒女,也不會太過明顯。
可喬幼苗到死都不知道,傅斯年對她的 “愛”,從來都不是純粹的。
傅斯年打小就受後媽的苦,深知寄人籬下的滋味,他之所以沒有太過虧待喬幼苗的兒女,不過是共情他們沒有母親的處境,本質上,他更愛的是當年那個被親媽抛棄、孤苦無依的自己。
這些前世的糾葛,哪怕楊玉貞重生了,也始終猜不透喬幼苗到底是怎麽想的。
她永遠不知道,自己掏心掏肺的付出,在女兒眼裏竟成了理所當然,甚至成了怨恨的根源。
但經曆過一世,楊玉貞現在學會的就是放下,不去管别人怎麽想的,誰想離開就離開吧,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時間拉回到訂親當天,一點半左右,傅斯年一行人提着楊玉貞準備的回禮 —— 油紙包的小魚幹和蓬松柔軟的兔子毛手套,滿意地離開了。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喬幼苗看着楊玉貞的背影,帶着幾分撒嬌的意味,拖長了聲音叫了一聲:“媽~~”
她想和媽媽重修舊好。
因爲在下鄉前,她就算是再怎麽讨厭媽媽,也是媽媽眼中的乖乖女,小棉襖。
她以爲楊玉貞會像以前那樣,就算再冷淡,也會回應她幾句,或者跟她說說後續婚事的安排。
可楊玉貞像是沒聽見一樣,連頭都沒回,徑直轉身走了出去。
她找到正在院子裏收拾東西的包打聽交代:“那對雞和鵝,麻煩你幫着養一陣子,等苗苗要的時候再給她。”
接着又對鄭緒東說:“門口的魚、肉和豬頭,你幫着腌一下,都給苗苗留着。”
交代完這些,楊玉貞沒再多說一個字,直接帶着沈策兩人轉身就走了,腳步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喬幼苗站在原地,臉上的撒嬌表情僵住了,心裏湧上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慌亂 —— 媽媽這是要去哪?
怎麽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有人到他們院裏說話,喬幼苗才知道媽媽開車走了。
臨走都沒有和她說一句話,甚至一句再見都沒有。
就這麽離開了她,又一次把她抛棄了。
喬幼苗痛苦,又極其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