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雲子的身影出現在民宿工地。道袍下擺沾滿泥點,背上褡裢鼓鼓囊囊的。
“丫頭!”老道把褡裢往石磨上一放,“貧道回來了!”
我正給新移栽的梅樹澆水,聞聲差點打翻水瓢:“您這是去哪化緣了?褡裢裏叮當響的。”
老道神秘兮兮地解開褡裢,露出幾個金元寶:“給祖師爺掙金身錢去了!”
柳絮抱着畫闆從西廂房出來,玄雲子眯眼打量她:“這位姑娘...面相清奇啊。”
“這是柳絮。”我介紹,“在教孩子們畫畫。”
老道拂塵輕掃,一枚銅錢落在柳絮腳邊:“姑娘,舊疤結痂處,可生新肉。”
柳絮渾身一顫,炭筆啪嗒落地。她望着銅錢上“開元通寶”的字樣,忽然蹲下身,在塵土上畫了枝殘梅。
玄雲子拾起梅枝看了看,從袖中摸出朱砂筆,在斷枝處添了個花苞:“枯木逢春,大吉。”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沐蘭領着學生跑進院子,小丫舉着剛畫的彩虹喊:“柳老師!我畫了您教的七彩雲!”
柳絮接過畫紙時,手指輕輕拂過彩虹末端——那裏她用金粉補了一筆,正映着初升的太陽。
“善哉。”玄雲子忽然解下腰間玉佩,“姑娘,此物随貧道修行三十載,今日贈你壓畫紙。”
玉佩落在畫架上時,晨風突然卷起柳絮的速寫本。紙頁嘩啦啦翻過,露出張未完成的畫:破舊教室窗外,野梅正探出新枝。
老道哈哈大笑,震得梅樹落英缤紛:“好!好個‘病樹前頭萬木春’!”
日頭升高時,玄雲子扛着褡裢往道觀走去。
柳絮忽然追上前,将今早畫的晨梅圖塞進他褡裢。畫角新添了行小字:“謝道長點化。”
夕陽西斜時,我站在新落成的民宿前。
三棟白牆黛瓦的小樓錯落有緻地立在桃林邊,青石闆路蜿蜒穿過花廊,盡頭是碧波蕩漾的荷塘。
“推窗見桃,卧聽溪聲——”柳絮輕聲念着牌匾上的題字,筆尖在速寫本上沙沙遊走。畫紙漸漸浮現出飛檐下的銅鈴,風過時清音袅袅。
我推開“聽雨軒”的雕花木門,陽光透過窗棂灑在原木地闆上。窗外正對着一樹粉桃,幾隻山雀在枝頭啄食熟透的果子。
“每間房都有特色。”我指着回廊介紹,“東廂推窗見梅,西廂卧聽松濤。”
柳絮的畫筆頓了頓,在角落添了幾株梅樹。說來也奇,玄雲子布陣後,院裏的梅樹竟四季開花,暗香浮動。
我們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卵石鋪就的小徑通向荷塘,塘中錦鯉嬉戲,偶有蛙聲應和。塘邊設了座水榭,竹簾半卷,可賞荷可品茗。
“那是泳池。”我指向西側。一池碧水映着藍天,池邊點綴着芭蕉和翠竹,既現代又不失雅緻。
柳絮的畫筆飛快地移動,勾勒出池水泛起的漣漪。她在畫角添了叢修竹,竹影婆娑,平添幾分禅意。
暮色漸濃,民宿亮起暖黃的燈光。柳絮合上速寫本,輕聲道:“這兒真好。”
晚風送來桃李的芬芳,混着荷塘的清香。
夕陽把民宿的白牆染成蜜色時,我舉着手機滿院子轉悠。
九宮格照片剛發出去,提示音就像炸開的爆米花。
“咔嚓——”廊下風鈴襯着桃枝,取景框裏剛好有山雀啄食熟桃。
“叮!”遊泳池的水紋蕩碎晚霞,抓拍時錦鯉正躍出水面。
我貓腰鑽進“聽雨軒”,對焦雕花拔步床。青紗帳被風吹起時,手機突然卡頓——點贊數每秒蹦三位數。
“媽呀!”我癱在竹椅上刷新,熱評第一條是旅行社老闆:“江總!留十間房!我們開桃花村專線!”
黑粉“娛樂圈紀委”居然轉發了:“客觀評價,這民宿比某頂流婚房有品。”#取關江晚檸#的話題下,新評論都在問房價。
柳絮輕輕推門進來,遞過速寫本。畫裏是暮色中的民宿全景,角落題了行小字:“等風等雨也等你。”
“絮絮!”我晃手機,“咱們要火了!”
突然彈出一條銀行短信:預付款到賬二十萬。
我盯着數字數零時,村口大喇叭響了:“在外打工的娃們!民宿招工啦!”
半夜兩點,我抱着筆記本電腦癱在荷塘邊。預訂頁面爆滿到三個月後,私信堆成山:
“江老闆!我閨女是酒店管理畢業的,能回來當經理不?”
“學姐!我農大園藝系的,求應聘綠化崗位!”
最震撼的是條長語音,帶着哭腔:“檸姐,我是桃花村出去的小芳...在電子廠幹了十年,能回來學插花嗎?”
晨光微露時,我趴在石桌上睡着。醒來發現身上披着柳絮的外套,她正幫我回複郵件:“歡迎回家建設家鄉”的回複模闆整齊排列。
早飯後,村裏開了場特殊會議。返鄉的年輕人擠滿村委會,七嘴八舌讨論着:
“咱民宿的土雞蛋能不能做伴手禮?”
“後山桃林搞采摘園!我學過電商!”
當年罵我炒作的微博大V,居然發長文道歉:“真正的鄉村振興,是讓年輕人回得了家。”
柳絮悄悄把這段話抄在畫本扉頁。她的畫筆下,新添了拉着行李箱的歸鄉人,背景是桃花灼灼的民宿招牌。
天剛蒙蒙亮,老村長就蹲在民宿門口抽旱煙。
“檸丫頭...”他見我出來,忙把煙杆别到腰後,“村民商量着...想跟風建民宿。”
我遞過一碗剛擠的羊奶:“叔,别學我搞三層小樓。家家種菜養雞,弄個農家院最實在。”
老村長眼睛一亮:“就像村東頭老王家?院裏架葡萄藤,屋裏砌土炕...”
“對喽!”我指着溪對岸,“他家每月光賣土雞蛋就能掙三千,城裏人可愛睡炕頭了。”
晨霧裏傳來叮當聲,施工隊正往村委會運建材。老村長搓着手笑:“大家夥兒這半年賣菜攢了錢,都想把舊房翻新...”
“用本地青磚,鋪碎石子路。”我撿根樹枝在地上畫,“屋前種菜,屋後栽果,城裏人就圖個新鮮。”
正說着,王屠夫扛着半扇豬肉路過:“檸丫頭!我家想搞烤全羊民宿!你說中不?”
“中!”我笑,“再支個燒餅爐子,讓遊客自己揉面。”
日頭升高時,村委會門口聚滿了人。老村長跳上石磨喊:“鄉親們!檸丫頭說了,咱不學那花架子!屋裏幹淨炕頭熱,菜園子裏雞鴨肥,就是金字招牌!”
李寡婦舉手:“我家院小,光賣韭菜盒子成不?”
“成!”我拍闆,“您包的盒子餡大皮薄,遊客準愛吃!”
人群哄笑着散開,扛鋤頭的、拎瓦刀的,都往自家宅基地跑。老村長忽然抹眼睛:“檸丫頭,你剛回村時,大夥兒還笑你傻...”
“村長,”我扶他坐下,“路已經修好了,咱村現在就是桃花源。”
傍晚下起太陽雨,我撐傘往家走。路過王家院子時,看見他家小孫子正用紅磚砌花壇,新栽的月季苗挂着水珠。
“姐姐!”孩子舉着泥手跑過來,“爺爺說等我考上大學,回來開書店民宿!”
雨簾中,整個桃花村都響着叮叮當當的施工聲。
老榆樹上的大喇叭突然響了:“注意!明天統一運青磚,誰家要搭葡萄架來登記——”
這不就是我曾經想要的生活嗎!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