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暫時撤退,分析新局勢
夜風還在山脊上刮,卷着灰燼和枯葉往西南方向推。蕭景珩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碎石坡上,左臂的傷口已經不怎麽流血了,但整條胳膊像灌了鉛似的發沉。阿箬跟在他身後半步,右腿一瘸一拐,嘴裏小聲嘀咕:“這破山路比狗啃的還難走。”
“閉嘴。”蕭景珩低聲道,“再吵就把你扔這兒喂野狼。”
“喲,剛才誰還說‘阿箬你先走,我斷後’?”她翻了個白眼,“現在倒嫌棄起救命恩人來了?”
他沒理她,隻擡手示意前方岩壁下的一個窄口——那是他們白天探過的一處廢棄獵戶洞穴,背靠陡坡,前有亂石遮擋,進可退,藏得住。
兩人貓着腰鑽進去,洞内幹燥,地上鋪着陳年幹草,角落堆着幾塊舊木闆,顯然是早年有人臨時落腳用的。蕭景珩靠牆坐下,從懷裏摸出火折子,“啪”地一聲點亮,昏黃的光映出他臉上未幹的血漬和眉心一道深深的皺痕。
“安全了?”阿箬喘着氣問。
“暫時。”他把火折子插進石縫,解下腰間短匕放在腿邊,“讓親衛清過道了,沒人跟着。但咱們得快點辦事,天亮前必須把事理清楚。”
話音剛落,洞外傳來三長一短的鳥叫聲。
蕭景珩嘴角微揚:“卯到了。”
阿箬立刻爬起來去門口接應。片刻後,一個穿灰布短打、背着藥簍的中年漢子低身進來,帽檐壓得很低,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反手撒了一把石灰粉在洞口,又掏出個小鈴铛挂在藤蔓上,這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瘦削卻精明的臉。
“世子,我來晚了。”謀士卯聲音不高,動作利索,一邊說着一邊從藥簍裏取出紗布、金瘡藥和一支竹管針,“先處理傷。”
“不急。”蕭景珩擺手,“先把腦子理順。你帶了多少人過來?”
“六個,都埋伏在兩裏外的老松林,随時能接應。”卯蹲下身,翻開随身的小冊子,“你說要分析局勢,我就把最近七天所有異常動靜全記下了。”
阿箬一屁股坐在幹草堆上,揉着腿:“那正好,我也說說剛才那個寅的事兒。那人出手不是爲了殺人,是爲了試我們認不認識那套手法。”
“對。”蕭景珩點頭,“他使的是‘引脈歸元’,前朝禁軍暗衛的入門式。這種東西早就絕了,現在突然冒出來兩個會的,說明背後有人教。”
卯眉頭一跳:“不止是教的問題。這套功夫講究内外兼修,三年打基礎,五年成形,沒有系統訓練根本練不成。而且——”他頓了頓,“它不是江湖路子,是軍制體系裏的東西。”
“所以不是散兵遊勇。”蕭景珩接上,“是一支受控的力量,在執行某種命令。”
洞内一時安靜下來。火光在三人臉上跳動,影子投在岩壁上晃來晃去。
阿箬打破沉默:“可他們爲啥不下死手?明明有機會圍殺我們。”
“因爲不确定。”卯緩緩道,“他們在試探你們的認知程度。如果你們反應遲鈍,他們就會繼續觀察;如果你們識破了招式來源,就會判定威脅等級提升,下一步必然是滅口。”
蕭景珩冷笑一聲:“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活着,是因爲他們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殺我們。”
“差不多。”卯合上冊子,“但我查了近半個月各地的消息,發現不隻是你們這邊有問題。北境驿道連丢三批藥材,沒人報案;西市賭坊一夜之間換了八成夥計,全是生面孔;就連城南棺材鋪,最近也接了二十多副無名屍的生意……這些事單獨看都不起眼,可放在一起,節奏太齊了。”
“像有人統一調度?”阿箬眼睛亮了。
“更像是組織慣性。”卯糾正,“這不是臨時拼湊的人馬,而是一個長期潛伏的網絡,正在按既定流程運轉。你們撞上的,可能隻是冰山一角。”
蕭景珩盯着火苗,手指輕輕敲着膝蓋。他知道,對手不是某個瘋子或者複仇者,而是一台機器——有結構、有層級、有規則。
“那咱們怎麽辦?”阿箬搓了搓手,“總不能天天躲山洞吧?”
“不能被動守。”蕭景珩擡頭,“得主動找。他們既然有教習的地方,就一定有集訓點、有聯絡人、有物資供應線。我們要順藤摸瓜,就得有人混進去。”
“我去。”阿箬立刻舉手,“我本來就是流浪出身,裝乞丐、扮丫頭、混茶館賭檔都沒問題。隻要放出風聲說我要找活路,自然有人來拉攏。”
卯搖頭:“太危險。你現在已經被标記了,他們認得你的身法和反應速度。貿然露面,等于送上門。”
“那就換個法子。”蕭景珩思索片刻,“挑幾個信得過的老兄弟,僞裝成逃役的兵油子或失地流民,分批進城南、西市、碼頭這幾塊地界轉悠。重點盯三件事:有沒有人高價收買舊兵書、武譜;有沒有團夥集中練拳;有沒有神秘人物定期接頭。”
“我來寫密箋。”卯當即取出紙筆,“列出識别特征和聯絡暗号,讓他們随身帶着,一旦發現可疑,立刻傳信回來。”
“還有。”蕭景珩轉向阿箬,“你負責帶隊篩選人選。要嘴嚴、膽大、腦子活,最好是以前跟着我跑過漕運的那批人。”
“明白。”她咧嘴一笑,“老張頭家二愣子最合适,打架不要命,吃屎都搶第一勺。”
“滾。”蕭景珩瞪她一眼,“正經點。”
“我可一直很正經。”阿箬聳肩,“不信你問卯先生。”
卯低頭寫字,假裝沒聽見。
蕭景珩揉了揉太陽穴,又道:“另外,留守的人也不能閑着。今晚這事說明,對方擅長夜襲、迷藥、群體圍殺。咱們得加強防備。”
“陣型演練?”卯問。
“不止。”他說,“從現在開始,每晚輪崗改成三班倒,哨位加密到五十步一個。重點訓練應對突襲的反應速度——比如火藥箱炸了怎麽疏散,敵人從頭頂樹上撒藥粉怎麽防護,被人包抄時怎麽收縮防線。”
“我可以帶人做模拟對抗。”阿箬站起來活動了下腿,“弄些假人、***,搞個實戰沙盤。”
“行。”蕭景珩點頭,“你明天就開始。别怕折騰,甯可累點,也不能再被沖垮一次。”
卯寫完最後一行字,吹幹墨迹,将密箋折好塞進竹管,遞給阿箬:“這裏面寫了七個識别點,包括手勢、口令、衣飾特征。記住,一旦發現匹配目标,不要輕舉妄動,隻傳消息。”
“知道啦。”阿箬接過竹管,塞進貼身小兜裏,拍了拍,“我現在就去挑人。”
“等等。”蕭景珩叫住她,“換身衣服再走。把你這身破襖脫了,換件粗布裙,别讓人一眼認出來。”
“那你呢?”她回頭,“你不睡一會兒?看你臉色比死人多口氣強不了多少。”
“我不走。”他說,“這兒是前線據點,我得盯着。再說,我這一躺下,保不準夢裏都在想那三個手指是怎麽擡起來的。”
卯輕歎一聲:“世子,您這是把自己當鐵打的使。”
“我不是鐵打的。”蕭景珩靠着石壁,閉上眼,“我是被逼的。今天能活下來,是運氣好。下次呢?”
洞外風聲漸小,鈴铛不再響動。
阿箬沒再廢話,默默拿起自己的包袱往外走。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笑也沒鬧,就那麽靜靜地看着,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卯收拾好藥簍,低聲問:“真讓她去查江湖?”
“隻能這樣。”蕭景珩睜開眼,“我們手裏沒牌,隻能靠她這張活牌去摸底。而且——”他頓了頓,“她比誰都清楚,什麽叫走投無路。這種人最容易被人拉攏,也最容易打進内部。”
“希望她别出事。”卯歎了口氣,“這丫頭,雖然嘴貧,但靠譜。”
“她不會出事。”蕭景珩握緊刀柄,“因爲她知道,要是死了,就沒法天天笑話我了。”
卯笑了笑,沒再多言,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遠處山坡上傳來一聲短促的鷹唳。
兩人同時擡頭。
蕭景珩緩緩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漆黑的山林。他知道,敵人還在看着,也許就在某棵樹後,也許正通過某種方式監視他們的動向。
但他不在乎了。
他已經從逃亡者,變成了獵人。
隻不過這一次,他要用腦子打獵。
他轉身回到洞内,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布片——那是寅落地時蹭到的一角衣料。他盯着看了許久,終于開口:“卯,幫我查一件事。”
“您說。”
“這種布,是不是隻有特定地方才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