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遵陛下之命。若我先行失控……亦請陛下,毋需留情。」
劉邦的話音散在風裏,像沙粒擦過刀刃。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古城入口的裂隙卻在這一刻徹底洞開——沒有門,沒有台階,隻有一片扭曲的光暈,如同垂直鋪展的墨色水面,倒映着所有人驚疑不定的臉。
“走。”嬴政率先邁步,軒轅劍橫在身前,劍鋒觸及光暈的刹那,蕩開一圈漣漪。他的身影如同沉入深潭,瞬間被吞沒。
項羽低吼一聲,緊随其後。劉邦扯了扯嘴角,将金屬碎片緊攥在手,踏步而入。
蕭何回頭看了眼疲憊惶恐的隊伍,玉算盤收入懷中,沉聲道:“跟上陛下,勿散!”
穿越光暈的體驗并非行走,而是墜落。時間與方向感徹底混亂,唯有胸口血契灼燙如烙印,提醒着彼此的存在。
撲通——
衆人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擡頭望去,皆倒吸一口冷氣。
他們站在一條無比寬闊、看不到盡頭的廊道中央。廊道兩側并非牆壁,而是無數面巨大、不規則、邊緣閃爍着幽藍晶光的“鏡面”。鏡中映出的并非他們的倒影,而是支離破碎、不斷變幻的景象——地底避難所的黑暗、荒漠烈陽下的跋涉、晶化怪物猙獰的撲擊……甚至還有一些更爲古老、模糊,仿佛不屬于他們任何人的記憶碎片:身着奇異服飾的人群在高科技城市中穿梭,星紋網絡的光流如銀河傾瀉……那是浩劫前,屬于“華夏聯邦”的記憶!
“這些鏡子……在抽取我們的記憶?”張良撫過一面鏡面,指尖傳來針刺般的寒意,《治愈者手記》無風自動,泛黃的紙頁上竟也開始浮現陌生的符号。
“不止抽取,”玄玑子臉色蒼白,探測儀已徹底黑屏,他指着最近一面鏡子裏快速閃過的、屬于他自己的推演算式,“它在分析,重組……這座古城在‘學習’我們。”
廊道仿佛沒有盡頭,每一步邁出,兩側的鏡面便如同活物般自行移動、組合,構成新的場景。
“阿爹!阿娘!”阿禾忽然朝着其中一面鏡子撲去,那裏面映出一對模糊的、正在田間勞作的慈祥身影。石叔急忙拉住她,鏡面卻在阿禾觸碰的瞬間泛起漣漪,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幾乎要将她拖入鏡中!
“穩住心神!是幻象!”歐陽斯厲喝,劍鞘重重頓地,聲音帶着震懾。
項羽一戟橫掃,并非攻擊鏡面,而是砸在阿禾身前的空處,氣浪将她震退數步。“别看鏡子!”他怒吼,自己卻也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鏡中映出的,是他手持盤龍戟,獨自面對無邊無際的混沌獸潮,身後空無一人……一股悲怆與暴怒瞬間沖上心頭,他手臂青筋暴起,盤龍戟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考驗遠不止于此。
公輸哲帶領的匠人團隊中,有人對着鏡中浮現的精妙星紋裝置設計圖癡迷上前,伸手欲觸,結果整條手臂瞬間被鏡面吞噬,慘叫一聲後倒地昏迷,手臂卻完好無損,隻是關于所有機關術的記憶仿佛被徹底抹除,眼神變得如同初生嬰兒般茫然。
“它在剝離我們的‘本能’!”公輸哲駭然,死死守住心神,不敢再看那些誘人的技術圖譜。
更可怕的是,鏡面開始映照出人心底的猜忌與恐懼。
一面鏡子裏,映出的是蕭何暗中計算物資,将最少的一份分給劉邦麾下之人的畫面(盡管他從未這樣做過);另一面鏡子裏,則是馮劫在混亂中“故意”将一名靠向劉邦的民衆推向怪物的場景。這些扭曲的影像挑動着本就脆弱的神經,隊伍中開始出現壓抑的争吵和敵視的目光。
“它在離間我們!”張良高聲疾呼,試圖用話語穩定人心,但鏡面折射出的低語如同魔音灌耳,不斷放大着每個人内心的陰暗面。
廊道終于到了盡頭,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倒懸的殿堂。
之所以說倒懸,是因爲衆人站在看似是“地面”的晶壁上,擡頭望去,“天花闆”才是真正的大殿基座,雕梁畫棟,隐見亭台樓閣,卻都如同粘附在頭頂。大殿中央,懸浮着一顆巨大無比、緩緩搏動的幽藍晶體心髒——古城核心!心髒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無形的波紋,掃過整個空間,引動着嬴政右臂的晶化和劉邦手中的碎片同時發出共鳴與抗拒的震顫。
而在心髒下方,對應衆人“頭頂”的位置,垂落着無數根細如發絲、閃爍着記憶光芒的“線”,這些線連接着下方一片模糊的光暈,光暈中,隐約可見外面荒漠的景象,以及那些靜止不動的裂魂者——那是出口!但出口被一層堅韌的能量膜覆蓋。
“核心就在那裏!”公輸哲激動又恐懼,“打破它,或許就能掌控古城,至少……能打開出口!”
“如何過去?飛上去嗎?”項羽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那顆幽藍心髒猛地劇烈搏動了一下!
嗡——!
整個倒懸殿堂的光芒驟然改變,兩側牆壁(或者說晶壁)上再次浮現出無數鏡面,但這次映照出的,不再是記憶碎片,而是每個人内心深處最真實、最強烈的欲望與執念!
嬴政看到的,是統一與秩序,是帶領子民重建文明的輝煌圖景,但圖景的邊緣,是他自身徹底晶化,成爲冰冷規則化身的陰影。
劉邦看到的,是萬衆歸心,是嬉笑怒罵間掌控全局,但畫面的深處,卻是衆叛親離,孤獨死于荒漠的慘淡結局。
項羽看到的是守護與戰鬥,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蕭何看到的是物資豐沛,秩序井然;張良看到的是人心安定,再無紛争……但每一個美好願景的背後,都隐藏着對應的、極度恐懼的陰影。
這些影像不僅可見,更直接化爲精神沖擊,轟擊着每個人的意志!
“啊——!”不少人抱着頭顱跪倒在地,陷入自身心魔的糾纏。
與此同時,連接出口的那些“記憶之線”開始如同活蛇般舞動,向着嬴政和劉邦纏繞而來!心髒搏動得更急了,一個冰冷的意念在兩人腦海直接響起:
「抉擇:一者融入核心,成爲古城新魂,一者攜衆離去,永世封印相關記憶。」
「帝與枭,隻能存一。」
這是比血契更殘酷的選擇!融入核心,意味着失去自我,成爲這座古城的一部分;而離去者,将忘記在此地經曆的一切,包括可能找到的關于浩劫的真相!
雙子血契在兩人胸口瘋狂閃爍,似乎在逼迫他們立刻做出決定。
就在嬴政眼神驟冷,軒轅劍擡起,似乎欲斬向核心,劉邦也握緊碎片,目光閃爍不定之際——
劉邦手中的金屬碎片突然劇烈震顫,脫手飛出,并非攻擊核心,而是射向大殿角落一面極不起眼的、映照着浩瀚星空的鏡面!
咔嚓!
鏡面應聲碎裂,後面竟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通道,一股迥異于古城冰冷秩序的、溫暖中帶着一絲焦急的意念從中透出!
“還有别的……東西在這城裏?”玄玑子驚呼。
與此同時,因鏡面破碎,那星空影像潰散,其中一道細微的星光卻如同擁有生命般,投入了阿禾懷中一株她一直下意識保護着的、幹枯的草藥上。那株草藥瞬間煥發生機,開出星星點點的小花,散發出甯靜祥和的氣息,暫時驅散了小範圍内的心魔低語。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那冰冷的抉擇意念出現了瞬間的停滞。
嬴政的目光從幽藍心髒移向那新出現的通道,再掃過痛苦掙紮的衆人,最後落在臉色變幻的劉邦身上。
劉邦喘着粗氣,看着那懸浮的碎片,又看了看嬴政,突然咧嘴,笑容有些扭曲:“陛下,看來這破城……也沒算到所有變數。”
嬴政手中軒轅劍金芒吞吐不定,他并未看向出口,也未看向核心,而是盯着那新出現的、未知的通道。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倒懸的殿堂中回蕩,帶着帝王的決斷與一絲探尋的意味:
“朕,不選它給的路。”
他劍尖微擡,指向那狹小通道,
“你要的真相,或許不在心髒,而在……它隐藏的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