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越深,越是活色生香。
戲院的門口,依舊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穿着體面西裝的先生們,和身姿搖曳的太太小姐們,從一輛輛锃亮的黑色轎車裏下來,談笑風生地,走上那鋪着紅地毯的台階。
一個戴着銀色面具的男人,悄無聲息地,混在這群人裏,也走了進去。
他穿着一身頂級的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氣質卓然。
盡管面具遮住了他的容貌,但那份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優雅而疏離的貴氣,還是讓他顯得與衆不同,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上了二樓,來到了那個正對着戲台的、視野最好的包廂。
這裏,曾經是他的專屬位置。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包廂裏的陳設,和七八年前,沒什麽兩樣。
絲絨的沙發,水晶的吊燈,還有那張他最喜歡坐的、正對着戲台的單人座椅。
他緩緩地,坐了下來。
面具之下,他的目光,穿過昏暗的空氣,落在了那方被無數燈光照得雪亮的戲台上。
他記得,就是在這裏,他第一次,見到了他的杜麗娘。
那時的她,水袖翻飛,唱腔婉轉,一颦一笑,都牽動着他的心。
他以爲,他隻是愛她的戲。
後來才發現,他愛的是那個卸了妝,穿着一身素雅旗袍,眉眼間帶着一絲清高和倔強的、真實的她。
他曾在這裏,許下過承諾。
他說,要帶她離開這裏,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給她一個家。
可他,食言了。
“當——”
一聲鑼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大戲,開場了。
今天演的,依舊是那出他最熟悉的《牡丹亭》。
随着咿咿呀呀的伴奏聲,一個身着華服的“杜麗娘”,從幕後,緩緩地走了出來。
台下,立刻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喝彩聲。
“好!不愧是‘小玉霜’!”
“這身段,這唱腔,真有幾分當年白老闆的風采啊!”
面具下的男人,身體,卻猛地一僵。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個“杜麗娘”。
身段,是像的。
唱腔,也模仿得很像。
可那不是她。
不是。
那雙眼睛裏,沒有她的靈氣,沒有她的孤傲,更沒有她看過來時,那獨一份的、隻屬于他的溫柔。
那隻是一個……拙劣的赝品。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暴的戾氣,開始在他心底,瘋狂地滋生。
爲什麽不是她?
她在哪兒?
她爲什麽,沒有在她的戲台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旁邊包廂裏,一個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穿着馬褂的中年男人。
“白玉霜呢?”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着一股壓抑不住的、瘋狂的質問,“爲什麽不是她上台?”
那中年男人被他吓了一跳,看他戴着面具,行爲又如此怪異,以爲碰上了瘋子。
“你……你誰啊你?”他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回來,卻發現對方的手,像一把鐵鉗,紋絲不動。
“我問你,白玉霜在哪兒?!”面具下的男人,聲音又提高了幾分,那股暴戾的氣息,讓中年男人吓得腿都軟了。
“你……你是外地來的吧?”中年男人結結巴巴地說道,“白……白老闆,她……她早就沒了啊!”
“沒了?”面具下的男人,身體,劇烈地一震。
“是……是啊。”中年男人看他反應這麽大,也不敢再掙紮了,連忙解釋道,
“就……就七八年前,那個跟她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周老闆,不是出海死了嗎?
從那以後,白老闆就再也沒登過台了。
後來……後來就聽說,她……她也跟着去了,在他們那個法租界的小洋樓裏,郁郁而終了。”
他歎了口氣,帶着幾分惋惜:
“唉,也是個癡情的烈女子啊。
所以啊,現在台上這個,是她當年的徒弟,藝名叫‘小玉霜’,也算是……繼承她的衣缽了吧。”
郁郁而終……
跟着他……去了……
這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心髒!
“你……說什麽?”他一把揪住那中年男人的衣領,将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面具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裏,迸發出了駭人的、血紅色的光芒,“你再說一遍!”
“我……我沒說什麽啊!咳咳……放……放手……”中年男人被他掐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臉漲成了紫色。
他以爲自己今天,要死在這個瘋子手裏了。
可那隻鐵鉗般的手,卻突然,松開了。
中年男人“噗通”一聲,摔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個包廂,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而那個戴着面具的男人,則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的雕像,緩緩地,跌坐回了椅子裏。
死了……
玉霜……死了……
因爲他……死了……
“啊——!!!”
一聲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充滿了無盡痛苦和瘋狂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整個包廂的玻璃,都在這聲咆哮中,“嗡嗡”作響!
他手腕上,那串已經和他血肉相連的黑色念珠,也開始瘋狂地閃爍着紅光,一股股冰冷的、死寂的力量,湧入他的體内,試圖壓制住他那即将失控的情緒。
就在他痛苦到快要發瘋的時候。
一個溫和的、仿佛帶着悲憫的聲音,在他身後,緩緩地響了起來。
“周施主,别來無恙啊。”
面具下的男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去。
隻見那個身穿灰色僧袍,手裏撚着一串念珠,臉上永遠挂着慈悲微笑的老和尚——空蟬,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是你!”
周少華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裏擠出來的一樣,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他猛地站起身,那隻融合了念珠的、非人的左手,已經化作了利爪,直取空蟬的咽喉!
然而,空蟬隻是靜靜地站着,連動都沒動一下。
就在周少華的利爪,即将觸碰到他脖子的前一刹那。
他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
“白小姐死了,但不代表,她沒有複活的機會。”
“嗡——”
周少華的利爪,硬生生地,停在了空蟬的喉前,帶起的勁風,吹得空蟬的僧袍,獵獵作響。
“……你什麽意思?”周少華的聲音,沙啞,顫抖。
“阿彌陀佛。”空蟬雙手合十,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人死,如燈滅。但若是……魂魄尚在呢?”
複活!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周少華那片混沌而痛苦的腦海中,猛地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