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終于,在經曆了那場,神魔般的、毀天滅地的戰鬥之後,重新,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是,那片,原本是江城最繁華的商業區,此刻,已經,徹底地,淪爲了一片,還在冒着黑煙的廢墟。
此時的後院。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陸離,已經變回了人形。
他那身本就破爛的衣服,更是,直接變成了一堆布條。他赤裸着上身,渾身上下,布滿了恐怖的、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正半跪在地上,用那隻,唯一還能動彈的左手,緊緊地,握着蘇明月那隻,冰冷的、毫無知覺的手,一言不發。
他的頭,低得很深,長發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但,林晚能感覺到,從他那具,殘破的身體裏,散發出的、那如同死火山般的、壓抑的悲傷和自責。
林晚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蜷縮在蘇明月的另一邊,靈力耗盡,渾身脫力,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隻能,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蘇明月,和跪在她身旁的陸離,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而在院子的最遠處,那個最陰暗的牆角。
玄,依舊抱着雙臂,靠在那裏,像一尊,與這一切,都格格不入的石雕。
他的目光,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麽。
蘇小冉,則蹲在他的腳邊,抱着膝蓋,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看這邊,倒在地上的三個人,又偷偷地,瞄一眼,身旁這個,從回來開始,就一言不發的、冰冷的阿玄,小小的腦袋瓜裏,裝滿了混亂和不安。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
一陣“悉悉索索”的、奇怪的聲音,突然,從後院那堆,被戰鬥餘波,震塌了的瓦礫堆裏,響了起來。
“誰?!”
陸離猛地擡頭,那雙金色的眼眸裏,瞬間,就充滿了警惕和殺意!
牆角的玄,也緩緩地,睜開了眼,冰冷的目光,掃了過去。
隻見,一個穿着賬房先生長衫的、留着兩撇八字胡的、賊眉鼠眼的中年男人,正灰頭土臉地,從那堆瓦礫下面,鑽了出來。
正是,之前那個,被陸離,留在江邊“接應”的姚老闆。
“大……大王……”
姚老闆一出來,看到院子裏這副,如同被炮彈,犁了一遍的慘狀,和那幾個,渾身是血的“神仙”,腿,當場就軟了。
“小……小妖……來遲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陸離皺着眉,冷聲問道。
“那......那個........”姚老闆哭喪着臉,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口,已經被瓦礫,堵住了的枯井,“小妖……小妖,就是從這井底的暗河,遊……遊過來的。”
他本來,是想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
結果,剛一冒頭,就趕上了,那場,神仙打架。
吓得他,連滾帶爬地,又縮回了井裏,連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外面,徹底沒了動靜,他才敢,偷偷地,爬出來。
“就你一個人?”陸離的語氣,依舊不善。
“不……不是……”姚老闆連連擺手,然後,一臉爲難地,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堆,堵住了井口的瓦礫,“還……還有一個……被小妖一起給……拖上來了。不過,他……他好像,被卡住了……”
“還有一個?”
陸離和林晚,都是一愣。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牆角的玄,動了。
他隻是,随意地,一揮手。
一股無形的勁風,掃過!
那堆,堵住了井口的、沉重的瓦礫,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撥開了一樣,瞬間,就飛到了一旁!
露出了,下面,那個,被卡在井口,隻露出了半截身子的……人。
“楚逍——!!!”
林晚,第一個,認出了他!
她不知從哪裏,生出了一股力氣,驚呼一聲,連滾帶爬地,就沖了過去!
隻見,此刻的楚逍,樣子,十分的狼狽。
他的身上,雖然,也有一些擦傷和瘀青,但,卻并沒有衆人想象中那種,緻命的、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脫力了。
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整個人,都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隻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還在證明着他還活着。
而最讓林晚,感到心驚的,是他的右手!
他那隻,一直以來,都被厚厚的、黑色的繃帶,纏繞得嚴嚴實實的右臂,此刻,繃帶,竟然,松開了大半!
露出了下面,那截,完全不像人類的、漆黑如墨的、仿佛是由最純粹的黑暗構成的……手臂!
一絲絲不祥的、充滿了“死寂”和“終結”氣息的黑色霧氣,正不受控制地,從那截手臂上,緩緩地,散發出來。
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因爲這股氣息,而變得,冰冷了幾分。
“他的手……”
陸離也掙紮着,走了過來。他看着楚逍那隻,暴露在空氣中的“詛咒之臂”,那雙金色的眼眸裏,充滿了凝重。
他能感覺到。
楚逍,不是因爲外傷而昏迷。
他是因爲……過度地,使用了這隻手臂的力量,而被……反噬了!
力量,消耗過度!
“快!快把他弄出來!”陸離沉聲喝道。
姚老闆和幾個從暗河裏跟着他一起上來的小妖,連忙七手八腳地,将昏迷不醒的楚逍,從那狹窄的井口裏,給……拖了出來。
“他……他到底,經曆了什麽?”
林晚看着楚逍那副,因爲力量透支,而顯得無比虛弱的樣子,眼淚,再次,不争氣地,掉了下來。
在她印象裏,楚逍,一直都是那個,油嘴滑舌,機靈狡猾,永遠,也吃不了虧的“騙子”。
他總是,把這隻手臂,當成自己最後的、也是最危險的底牌,輕易,絕不動用。
到底,是遇到了怎樣可怕的敵人,才會把他,逼到,這個地步?
“我……我也不知道啊。”
姚老闆,看着楚逍那隻,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黑手,也是,心有餘悸。
他開始,結結巴巴地,講述起了,他發現楚逍的經過。
原來,就在剛才,陸離和空蟬,在天上,打得天翻地覆的時候。
正躲在江底洞府裏,瑟瑟發抖的姚老闆,突然,聽到,江面上,傳來了一聲,巨大的落水聲。
他一開始,還以爲,是天上那兩位大神,掉下來了什麽“零件”。
就偷偷地,派了兩個小魚精,上去看看。
結果,小魚精回來報告說,是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快要累死了的人。
姚老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本來,是不想管的。
可當他,看清了,那個人的臉之後。
他,猶豫了。
他記得這張臉。
這張臉,和今天下午,跟着陸大王他們,一起下水的那幾個人裏,有一個,長得,一模一樣!
是陸大王的人!
這下,不管,也得管了!
姚老闆,隻好,硬着-頭皮,帶着幾個手下,将那個,已經快要沉底的楚逍,給撈了上來。
他發現,楚逍雖然,看起來沒什麽外傷,但整個人,就像一根被抽幹了水分的甘蔗,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而且,他那隻沒被繃帶纏住的手臂,黑得吓人,還不停地,往外冒着黑氣,碰一下,都感覺,自己的妖氣,要被吸走一樣!
姚老闆,也不敢亂動。
他本來,是想,先把楚逍,帶回自己的洞府,等風頭過去了,再聯系陸離。
可沒想到,他剛把人拖回洞府,就感覺,整個江底,都開始,天翻地覆地晃動了起來!
是陸離,和空蟬的戰鬥,波及到了江底!
他的那個,經營了數百年的水晶宮,差點沒當場,被震塌了!
姚老闆吓得,魂飛魄散!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想起了,之前,陸離他們,來過的那個,面包店後院。
他記得,那裏,有一口,連通着江底暗河的枯井!
于是,他當機立斷,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直接,帶着幾個心腹手下,拖着半死不活的楚逍,就從那條,又黑又窄的暗河裏,一路,遊了過來。
這才,有了剛才那一幕。
“……事情,就是這樣。”
姚老闆,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道。
衆人聽完,都是,一陣沉默。
他們,幾乎可以想象得到。
楚逍,在他們不知道的那艘郵輪上,到底,經曆了怎樣一場,慘烈的、九死一生的血戰。
牆角的玄,看着那個,已經昏死過去的楚逍,那雙冰冷的鳳眼裏,閃過了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