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空蕩蕩的房子裏隻剩下他自己,再沒有她的氣息。
霍煜宸給自己倒了杯酒,心思煩亂,尤其想到黎晚的決絕,更覺得心堵。
她那樣的人,怎麽會這麽心狠,心狠到好像隻一夜之間,就能斬斷和他所有的聯結。
霍煜宸不想承認的是,哪怕這個家他好像不常回來,可于他而言,這裏卻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家,而黎晚,也是這二十餘年的光陰裏,第一個不圖回報,卻甘願對他好的人。
“先生…我還是請邵醫生過來一趟吧?”張媽滿眼擔憂,那血迹雖已經幹涸,可看着依舊滲人。
“不用,我坐一會自己上個藥就行。”霍煜宸聲音低沉。
處理傷口這種事,從小到大,他早就已經做過無數遍,早就熟練的不能再熟練。
可人或許都有劣根性,被人照顧着心疼着關心着以後,就忍不住會貪戀那種感覺。
霍煜宸垂下眸子,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哪怕他從未真正相信過黎晚,可她對他而言,和旁人依舊是不同的。
他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着她的身體、也習慣着她的一切。
張媽欲言又止,可眼見他冷着一張臉,又不敢多說,隻得轉身悄聲退了下去。
自打少夫人走後,少爺的情緒就有些陰晴不定,甚至于就算什麽也沒說,卻也莫名的壓抑和沉重。
半杯酒喝完,霍煜宸去浴室洗了個澡。
才出來,手機響起。
他走到窗邊接起電話:“墨城。”
“聽說你和老爺子攤牌了,霍家打算和蔣中和合作。”蘇墨城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幹脆利落。
“是,黎晚得罪了蔣中和,趁着這個機會,霍家向他示好,他不會多心,再等個一年半載,蔣中和徹底放下戒心,我們就可以收網。”
“就知道你沒有一件事是白做的,行,等除掉蔣中和,算我欠你一次。”
蘇墨城挂斷電話後,霍煜宸打開書房的露台,走到外面,看着夜色。
頭上的傷口因爲浸了水,有些火辣辣的疼,他卻沒急着處理,反倒用這份疼,讓自己保持清醒。
蔣中和是江城地下的王,可他手裏的錢并不幹淨,雖有靠山,卻也有人一直想除掉他,改寫江城地下的規則。
而這些人裏,就包括蘇家。
蘇墨城是根正苗紅的紅三代,如今他在軍中任職,職位不低,若想更進一步,勢必要拿出功績,而蔣中和這個燙手山芋就是最好的功勳章。
蘇墨城要功績,而他,要取代蔣中和的地位。
所以他和蘇墨城一拍即合,聯手做局。
霍煜宸的煙瘾又有些犯了,似乎自黎晚走後,他的煙瘾莫名的加重。
隻不過這一次,他沒再抽。
于他而言,這世界上沒有什麽瘾是戒不掉的。
他這一生,從不曾得命運偏愛,明明他身上也留着霍家的血液,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比旁人難上百倍千倍。
幼時,他和母親林秋被父親舍棄,霍瑞斯有了新歡,對母親逐漸厭棄。
而他這個本就不該存在的私生子,不過三歲,就被霍老爺子和生母一起放逐。
而後,這似乎成了他人生磨難的開口。
母親豪門夢碎,愛而不得,更因爲被放逐到普通的縣城,對他恨之入骨。
沒錯,她把這一切都怪在了自己身上。
因爲懷孕,她被霍瑞斯冷待,因爲生了他,她被霍家放逐。
她終日酗酒,對他非打即罵,一言不合,就拳打腳踢。
年少的時候,他最害怕的就是林秋的皮帶和家裏的晾衣挂,那些東西抽打在身上,每一下都是火辣辣的疼。
偏偏那種疼像是會蔓延一般,要許久許久才會消散。
她心情好的時候,會甩給他一丁點錢,讓他自己想法子混個溫飽,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轉頭就會怒罵他是個賠錢貨、掃把星,怪他沒有本事、罵他沒多久就把錢用光。
可她從不知道,一個孩子是不可能不吃不喝就安然長大的。
于是,小小年紀,他就學會察言觀色,知道幫巷子裏的爺爺跑腿、知道嘴甜的喊隔壁喜歡捏他臉蹂躏的大媽喊阿姨。
再後來,林秋開始一個接一個的往家裏帶男人,他這個不識趣的拖油瓶,就隻能被掃地出門。
霍煜宸幾乎已經忘了,那些穿着露腳趾的鞋,走在寒冬臘月的日子裏,是有多冷,也幾乎忘了,和在街頭流浪的流浪漢搶吃食時是多麽恐慌和不安,更好像忘了,那些蜷縮在橋洞下、垃圾桶旁的夜晚,有多難熬。
可說是忘了,有些東西卻好像永遠都烙刻在了骨子裏。
再到後來,他長大了一點,他拼命學習、打雜工,哪怕被同學恥笑,也不爲所動,隻想着總有一天,他要出人頭地。
可他忘了,霍家還有一個金尊玉貴的真正的少爺。
他們将他流放,是因爲怕他的存在會成爲那少爺的威脅。
所以,到後來,學校的老師針對他、打壓他,打雜工的老闆也不願意要他、并且欺辱他。
他終于明白,霍家想要的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廢物。
可哪怕時隔多年,他也仍舊覺得,霍家是想逼死他。
再後來,他隻能靠着賣血、打黑拳、在地下黑市裏交易裏苟且偷活,他的人生,像是被永遠的套上了枷鎖。
不論他怎麽努力,怎麽拼命,都永遠無法掙脫。
所以自回到江城、回到霍家那日起,他就想,總有一日,他要整個霍家,他要把屬于他的、不屬于他的一切,都據爲己有,他要整座江城,都臣服在他的腳下!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
一千多個日夜,黎晚于他而言,雖在計劃之内,卻又像是無聲闖入的一場意外。
霍煜宸喉結微動,狹長漂亮的眸子裏閃爍着晦暗的光,他從未如此清晰的意識到,除了權勢之外,他迫切的想要擁有一樣東西,或者說,一個人。
沒錯,直到黎晚毫不猶豫的離開,他才明白,在他心裏,她本就該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