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驿的短暫休整後,三支小隊如期彙合,雖各有波折,但核心人員無恙,已是萬幸。韓爽将新的計劃和盤托出——分三路入京。
趙鐵川與韓恺帶着那份精心修改過的羊皮卷複件和分給他們的護衛,混入了一支即将啓程的、打着字旗号的大型商隊。商隊管事對趙鐵川十分客氣,顯然早有安排。臨行前,管事還特意低聲告知趙鐵川:京中近來風聲緊,幾位進城後務必小心,可直接前往西市祁氏貨棧暫避。
韓鈞與王師傅一行,則繼續以趕考學子及家仆的身份,走官道驿站,雖顯眼,卻也符合常理,不易惹人懷疑。
而韓爽與蘇墨,則再次輕裝簡從,選擇了看似最安逸,實則暗藏殺機的水路。
運河之上,千帆競渡。韓爽和蘇墨混在普通的客船中,本以爲能稍作喘息,卻不料對方的追殺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在那蘆葦叢生的險隘之處,烈焰與弩箭瞬間将客船變成了修羅場。
當韓爽拉着蘇墨跳入冰冷的河水,當兩人被逼至岸邊泥濘之地,面對重重圍殺,幾乎陷入絕境時——
咻!咻!咻!
熟悉的、淩厲的破空聲再次撕裂了緊張的空氣!這一次,韓爽在危機中擡眸,一眼就認出了那獨特的短矢,以及從蘆葦叢中疾掠而出的那道挺拔身影。
祁硯之!
他依舊是一身青灰色勁裝,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他帶來的手下動作迅捷如風,刀法狠辣精準,幾乎是砍瓜切菜般将圍攻韓爽二人的黑衣人迅速清理幹淨。
戰鬥在電光火石間開始,又迅速結束。祁硯之邁步走到渾身濕透、略顯狼狽卻眼神依舊清亮的韓爽面前。這是他第三次遇見她。第一次,是她家鄉後山,他被北狄殺手追殺,是她如同仙女般出現,助他脫困,在他家養傷,傷好後,還是他在祁家軍當校尉的三叔韓文忠把他接走進京的。那時她看着就是很瘦小的農女,但她沉着冷靜,他隻記得那雙冷靜異常的眼睛。第二次,是在清源鎮,他恰好經過,給解了圍,爲了他們的安全,讓他們融入了祁家商隊,卻記住了這個與衆不同的女子。而這次,是她最爲狼狽,卻也最爲堅韌的時刻,獨自面對絕殺,将那個文弱書生護在身後,寸步不退。
韓姑娘,又見面了。祁硯之的聲音比起前兩次,少了幾分公式化的淡漠,多了幾不可察的...關切?他目光快速掃過她,确認她并未受重傷,心下莫名一松。
祁.公子蘇墨抱拳行禮。
韓爽壓下心中的波瀾,抹去臉上的水珠,語氣盡量平靜:多謝祁公子再次出手相救。她心中疑慮未消,但兩次三番的相救,尤其是這次如此及時,讓她無法全然将其歸爲巧合或别有用心。
祁硯之看出她的戒備,并不解釋,隻是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的船就在附近,可送二位一程。他頓了頓,看向韓爽,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京城如今是龍潭虎穴,你們的目标太大。跟我的人走,相對安全。
他并沒有詢問他們爲何被追殺,也沒有打探他們身上的秘密,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反而讓人稍微安心。
當韓爽和蘇墨登上祁硯之那艘外表普通、内裏卻布置精良、防衛森嚴的船隻時,祁硯之才狀似無意地提起:趙隊長他們,已随我祁家的商隊先行入京,屆時會在貨棧等候。韓姑娘不必擔心。
韓爽蓦然擡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原來,他早已安排好了退路,甚至連趙鐵川他們的行蹤都了如指掌。他一直在暗中關注着他們?或者說......關注着她?
這個認知,讓韓爽心頭莫名一跳。
航程中,祁硯之安排得極爲周到。獨立的艙房、幹淨的衣服、精緻的飯食,甚至還有助于恢複氣力的溫和藥湯。他本人并不常出現,但每次出現,或是告知行程,或是簡短地分析一番京中局勢,言語間透露出對朝中暗流的深刻了解。
偶爾,他會與韓爽在甲闆上相遇。月色下的運河波光粼粼,他不再像前兩次那樣匆匆别過,有時會駐足,與她聊上幾句。有時是詢問她對某些草藥的理解(他似乎知道她懂這個),有時是聽她冷靜地分析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險(她在這方面敏銳得驚人)。
他看着她清麗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胧,聽着她條理清晰、往往一針見血的見解,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她在對戰中冷靜施毒、在圍殺中堅韌護持的模樣。那種與尋常閨秀截然不同的冷靜、果決、神秘,以及偶爾流露出的、與她年齡不符的蒼涼感,像一根輕柔卻堅韌的絲線,不經意間纏繞上他的心弦。
這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感覺。不同于戰場上兄弟之情,也不同于世家之間的利益聯姻考量。朦胧而微妙,讓他忍不住想去探究,想去......保護。即使他知道,這個十二歲的女孩,或許并不需要他的保護。
一次夜談,祁硯之提及京中某股勢力可能對韓鈞科舉不利,韓爽眼神瞬間變得冰寒,指尖無意識地撚動着,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異藥香彌漫開來。祁硯之心中一動,并未點破,隻是默默将此事記下,盤算着入京後需再多安排些人手暗中護住韓鈞。
當船隻即将抵達京城碼頭時,祁硯之找到韓爽,遞給她一枚看似普通的玄鐵令牌,上面刻着一個簡單的字。
京城水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有急事,可持此令牌到任何一家有祁氏标記的商鋪求助。他語氣平靜,但目光卻格外深沉地落在她臉上,一切小心。
韓爽接過令牌,觸手微涼,卻能感受到其分量。她擡頭,正對上他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那帶着複雜情愫的目光。她微微一怔,心底某處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一種異樣的感覺悄然滋生。
多謝。她輕聲回應,将令牌緊緊握在手心。
祁硯之點了點頭,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如松。他知道,京城就在眼前,更大的風暴即将來臨。而這一次,他不想再僅僅做一個旁觀者或偶然的援手。那個叫韓爽的女孩,連同她身上的謎團和堅韌,已經在他心中占據了一席之地。這份朦胧初生的情意,或許将成爲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新變數。
夜幕降臨,運河兩岸燈火點點。韓爽站在船舷邊,望着遠處隐約可見的京城輪廓,思緒萬千。她摩挲着手中那枚玄鐵令牌,感受着祁硯之留下的溫度。這個神秘的祁家少将軍,爲何兩次出現在她最危急的時刻?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
蘇墨走到她身邊,輕聲道:韓姑娘,我們真的要相信他嗎?
韓爽收回目光,望向遠方:無論信與不信,我們都别無選擇。但記住,保持警惕,任何時候都不要放下心中的戒備。
是,我明白。蘇墨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韓爽轉身回艙,心中卻已做出決定——無論祁硯之是敵是友,她都要在這盤大棋中,守護好自己和同伴的性命,更要揭開那羊皮卷背後隐藏的真相。京城,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