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京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霭之中。靜心苑的四輛馬車裝載完畢,正準備駛出巷口。韓爽卻輕輕了一聲,示意車夫稍停。她那雙靈動的眼睛透過晨霧,隐約望見城門方向閃爍的燈火。
可是有什麽不妥?韓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順着妹妹的目光望去。
隻見城門方向,竟早有數輛更爲華貴寬敞的馬車以及一隊精幹護衛等候在那裏。那些馬車的車轅上雕刻着精美的雲紋,車廂外罩着深藍色的錦緞,在晨光中泛着低調而高貴的光澤。十餘名身披鐵甲的護衛整齊列隊,腰間佩刀在微弱的晨光中閃着冷冽的寒光。
爲首那輛馬車的車簾被侍女輕輕掀起,一位衣着雍容、氣質端雅的中年美婦正含笑望着他們。她約莫四十出頭,一襲绛紫色織錦長裙,外罩銀灰色貂毛披風,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花步搖,卻襯得她愈發端莊大方。正是祁硯之的母親,祁将軍府的夫人。祁硯之則騎着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侍立在母親車駕旁,晨光爲他俊朗的面容鍍上一層金邊。
伯母,您怎麽親自來了?韓鈞連忙示意停車,兄妹幾人迅速下車,整了整衣冠上前見禮。他的聲音中帶着恭敬與一絲意外,顯然沒想到祁夫人會親自來送行。
祁夫人笑容溫婉,目光先是在未來兒媳韓爽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如同春日暖陽,滿是慈愛與疼惜,仿佛已經将這個準兒媳當作了自家人。然後才轉向韓鈞,微微颔首:如此大事,我怎能不來送送?雖說不能親自前往榆林向親家老爺和夫人當面提親,已是失禮,若再不出城相送,我這心裏更是過意不去。
她說話時,輕輕拉過韓爽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宜,指尖溫潤如玉。祁夫人拍了拍韓爽的手背,語氣帶着些許歉意和真誠:好孩子,本應我親自去向你父母禀明心意,正式提親,方顯鄭重。隻是府中近來實在有些脫不開身的事務,你伯父軍務在身,家中需人坐鎮......她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随即又展顔笑道:隻好委屈你們,由林管家代我們祁家走這一趟。
她優雅地欠身,指向身後一位穿着體面、面容沉穩的中年男子:這是府裏的林大管家,最是穩重可靠,提親的一應禮數、聘禮單子,都由他攜帶着。林管家聞言立即拱手行禮,動作标準而不失親切。祁夫人又指向身後那些滿載箱籠的馬車和精悍的護衛,繼續道:這些是準備的聘禮和沿途護衛。提親的誠意,我們祁家是十足的。待親家老爺、夫人到了京城,我必當設宴賠罪,再好好商議你們兩個孩子的婚事細節。
晨霧漸漸散去,祁夫人的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愈發柔和。她絮絮叮囑着,語速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飽含着誠意:
路上一切聽韓解元和少爺的安排,定要确保親家一家平安抵京。她特别囑咐林管家,眼神中帶着信任與期望。
硯之,路上好生照顧韓姑娘和韓兄韓二哥,不可怠慢。她轉向兒子,語氣中既有囑托也有幾分調侃,别整天闆着張臉,讓人家小姑娘以爲我們祁家子弟都這般無趣。
爽兒,她又轉向韓爽,眼中滿是慈愛,北地風寒,馬車裏備了手爐和厚毯子,路上記得用。見了你父母,代我問好,就說京城這邊,萬事有我,讓他們安心。對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糖我讓廚房備了滿滿一盒,就放在你馬車的小櫃子裏。
韓爽眼眶微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祁夫人的言辭懇切,安排周到,既表明了祁家對這門婚事的重視——從精心準備的聘禮到全程護衛,無一不顯示出祁家的誠意與實力;也巧妙地化解了未能親自前往可能帶來的尴尬。韓鈞兄妹心中原本可能存在的一絲芥蒂,在她這番坦誠而溫暖的話語中,也煙消雲散了。
伯母言重了,韓爽乖巧應道,聲音溫柔而堅定,您安排得如此周全,爹娘知道了,隻會感念您的誠意和關懷,怎麽會覺得委屈呢?
祁硯之也笑道:母親放心,兒子定不辱命,将嶽父嶽母平平安安接來京城。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眼神中閃爍着對未來的期待。
韓鈞則微微躬身:請伯母和母親放心,路上我必會照顧好妹妹和家人。
一番話别之後,祁夫人目送着隊伍重新整合。靜心苑的四輛馬車——兩輛載人,兩輛裝行李——加上祁府裝載聘禮和物資的三輛馬車,以及十名騎着駿馬、腰佩兵刃的精幹護衛,組成了一支頗具規模的隊伍。林管家正在仔細清點人數和物品,不時與侍衛隊長低聲交談。
林叔,祁硯之策馬上前,聲音不高卻極有分量,路上若有不測,首要護送韓家諸位安全,聘禮次之。
林管家肅然點頭:少爺放心,老奴明白。
朝陽終于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燦燦的光芒驅散了晨霧,照亮了官道。爲首的護衛一聲令下,隊伍緩緩啓動。車輪辘辘,馬蹄嘚嘚,打破了清晨的甯靜。祁夫人站在原地,目送着隊伍漸行漸遠。
韓爽忍不住再次掀開車簾,回頭望去。晨光爲祁夫人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她依舊站在原地,微笑着向他們揮手,右手輕輕搭在胸前,似在行一個無聲的祝福禮。韓爽看見祁夫人眼中閃爍的淚光,卻依然保持着溫柔的微笑。那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溫暖而堅定,如同一位守護神,默默祝福着遠行的孩子們。
伯母......韓爽輕聲呼喚,聲音幾不可聞。
直到車隊拐過第一個彎道,祁夫人的身影終于被城牆的輪廓線遮擋,再也看不見城門,韓爽才放下車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和一絲即将見到父母的近鄉情怯。她摸了摸馬車角落那個精緻的小盒子,知道裏面裝着祁夫人特意爲她準備的桂花糖。
隊伍沿着寬闊的官道,向着北方,向着榆林的方向,穩健前行。官道兩旁的樹木飛速向後掠去,枝頭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同無數細小的鑽石。韓爽靠在車窗邊,想象着父母見到她和祁硯之時的情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支承載着榮耀、團圓與幸福的隊伍,正式踏上了歸家之路。車轍蜿蜒,在晨光中留下清晰的痕迹,仿佛連着京城的繁華與北地的思念,将兩顆遙遠的心,越來越近地牽在一起。祁硯之騎馬走在隊伍前方,時不時回頭望向韓爽的馬車,目光堅定而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