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京城内外張燈結彩,節日氣氛愈濃。祁硯之與韓爽關于燈籠彩綢的警覺,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迅速引發了一輪隐秘而徹底的排查。
宮中驚現“暖香燭”
内務府儲材庫内,韓爽與太醫署兩位資深禦醫,正對着幾箱即将用于宮宴大殿和帝後寝宮的“金龍盤柱”特制蠟燭仔細檢驗。這些蠟燭以蜂蠟混合香料制成,點燃後不僅明亮,更有淡淡馨香,是每年宮宴的慣例用度。
韓爽以銀針探入蠟體,針尖未見異色。但她并未放松,取出一小截蠟燭,置于特制的琉璃罩中點燃,以一根細長的玉管收集燃燒時飄出的輕煙,再将玉管末端浸入“杏林春”特制的驗毒藥水中。起初藥水澄澈,但片刻後,與煙氣接觸的部分竟緩緩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粉金色漣漪。
“這是……”一位老禦醫湊近細看,面色驟變。
“不是劇毒,是一種混合了北地‘幻夢花’和南海‘暖情香’的迷幻香料,劑量極微。”韓爽聲音冷靜,眸色卻冰寒,“單支蠟燭點燃,香氣微弱,隻會讓人略感放松愉悅。但宮宴大殿數百支同燃,香氣交織累積,再配上酒意,足以令人在不知不覺中精神亢奮、判斷力下降,甚或産生幻覺,言行失當。”
更重要的是,此香與酒氣混合後,會産生一種奇特效果——初期令人興奮多語,後期則陷入昏沉。若在宮宴之上,宗室重臣、文武百官乃至帝後皇子陸續出現這種狀況……後果不堪設想。
“查!這批蠟燭是何人采辦?經手者都有誰?入庫後可曾有人動過?”祁硯之聞訊趕來,立刻下令。内務府上下震動,相關人等一律暫時看管。
調查結果觸目驚心:這批特制蠟燭由内務府指定皇商“瑞福祥”供應,采辦流程看似正常。但細查之下,發現“瑞福祥”半年前新入股了一位神秘東家,而這位東家通過層層掩飾,最終與安國公府一個已被查抄的偏遠田莊的舊管事有關聯。蠟燭在入庫後,曾有庫房小吏以“檢查質量”爲名,單獨接觸過,此人已于三日前“告病返鄉”,不知所蹤。
顯然,安國公的手早已通過殘餘的網絡,伸入了宮禁最細微之處。
府邸之間的“奪命錦”
宮中的發現讓排查範圍迅速擴大至各王府、公侯府邸由宮中賞賜或自行采買的年節裝飾。韓爽帶着藥王谷弟子,以“協助查驗,共保平安”爲由,拜訪了幾家與韓家交好或地位關鍵的府邸。
在靖郡王府,她們發現了問題。郡王世子妃近日得了一匹宮中賞賜的雲錦,色澤鮮豔欲滴,準備裁制新年吉服。韓爽以指尖輕撚布料,又湊近細聞,隐約嗅到一絲甜膩到發悶的香氣。她取少許錦緞邊角料浸泡藥水,再以特制銀箔測試,銀箔上浮現出蛛網般的灰黑色紋路。
“錦緞在染制時,被浸入了‘蝕骨軟筋散’的變種。”韓爽對神色驚惶的郡王妃解釋道,“此毒不緻命,但經由皮膚長期接觸,會令人逐漸乏力、精神萎靡,若體虛者或年幼者穿着,危害更大。制衣過程中,剪裁縫制的繡娘也會受影響。”
靖郡王震怒,立即封存所有可疑賞賜物,并暗中通報了其他宗室。随後幾日,又陸續在兩家侯府、一位大學士府中發現類似問題的彩綢、繡品。這些物品來源不一,有的來自宮中賞賜,有的來自特定商号采購,但追溯下去,總能在某個環節找到與安國公府舊有勢力千絲萬縷的聯系。
皇帝得知禀報,龍顔震怒,卻愈發冷靜。他深知此事不宜公開大肆聲張,以免引起朝野恐慌,打草驚蛇,也避免讓安國公狗急跳牆。
宮中所有已發現及疑似有問題的燈籠、蠟燭、彩綢等物,由韓爽負責,以“年久需更換”或“另有巧思布置”爲名,悄無聲息地全部撤換、銷毀。太醫署配合,對外宣稱因天氣幹燥,需加強防火,統一更換一批更安全的燈燭飾物。
對已流入各府的問題賞賜,由韓爽以藥王谷名義,提供“無害化”處理藥水,并指導各府秘密處理。同時,禮親王和祁硯之以私人管道,委婉提醒相關府邸加強戒備,留意府中人員異常。
對“瑞福祥”及相關涉事皇商、内務府人員,由祁硯之會同刑部、内衛,以“貪腐、以次充好”等罪名暗中拘捕審訊,務求挖出更多與安國公府聯系的線索,但暫不公開與“謀逆下毒”關聯。
加強安國公府的監控與封鎖,切斷其一切對外聯絡的可能,造成其已是“死棋”的假象,逼其最後一搏。
韓爽日以繼夜,帶領藥王谷弟子配置了大量中和藥劑和替代品。她們将特制的解毒藥粉混入新蠟燭的蠟芯,将辟邪清心的藥液噴塗于新彩綢的背面。工作量巨大,但無人抱怨,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在守護什麽。
臘月二十五,榆林關。風雪暫歇,但寒意徹骨。
韓文忠收到了韓爽通過藥王谷渠道加急送來的密信,信中詳細說明了京城發現的“暖香燭”、“奪命錦”等陰毒手段,并提醒北狄軍中可能也有類似伎倆,尤其是利用風雪、篝火、炊煙等散布毒物或迷藥。
幾乎同時,前線哨探回報,北狄軍似有異動,部分兵力向後移動,營地篝火比往日更盛,煙霧方向也有些奇怪。
韓文忠與林素問、韓恺商議後,決定将計就計。
當夜,北狄果然再次施放毒煙,這次混合了多種刺激性的毒粉,順風飄向關牆。守軍早有準備,佩戴着林素問改良後的、内襯多層藥棉和解毒濾材的面罩,大部分安然無恙。韓文忠卻下令讓部分士兵僞裝出中毒咳嗽、搖搖欲墜的模樣,甚至故意“慌亂”地丢下幾件兵器在城頭。
北狄斥候遠遠望見,以爲毒計得逞,立即報與阿史那勒。阿史那勒大喜,認爲時機已到,下令前鋒精銳趁夜發動強攻,企圖一舉奪關。
然而,當北狄士兵冒着風雪沖到關下,架起雲梯,呐喊着向上攀爬時,等待他們的不僅是嚴陣以待的守軍弓弩滾石,還有韓恺帶人預先埋在關前雪地裏的“驚喜”——改良自血影閣機關術的“地火雷”和沾染了強效麻藥的鐵蒺藜。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敵群中響起,火光與雪霧交織,麻藥随着氣浪擴散,許多北狄士兵尚未接戰便已癱軟倒地。關牆上箭如雨下,滾木礌石傾瀉。韓文忠更親率一支精銳,從側門悄然殺出,直沖敵陣中軍。
北狄軍猝不及防,前鋒死傷慘重,中軍被沖亂,阿史那勒見勢不妙,在親衛拼死掩護下倉皇後撤。此一戰,北狄折損超過三千人,士氣遭到重創,再也無力組織大規模進攻,隻得狼狽退往更遠的草原深處,舔舐傷口。
榆林關,迎來了一個相對安穩的除夕。
臘月三十,除夕。
皇宮内燈火通明,煥然一新。所有燈燭飾物皆已更換爲經過嚴格查驗的安全品。韓爽以祁将軍夫人身份列席宮宴,坐于女眷席中靠前位置。她妝容得體,舉止優雅,看似與周圍命婦談笑風生,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袖中藏着驗毒銀針和應急藥丸。祁硯之則在殿外統籌警衛,眼神銳利如鷹。
宴席開始,絲竹悅耳,歌舞升平。帝後高坐,接受百官朝賀,一派祥和。
安國公府依舊大門緊閉,死寂一片。監控的内衛回報,毫無異動。
然而,韓爽的心弦并未放松。她知道,越是平靜,越可能隐藏着最後的瘋狂。安國公不會甘心就這樣沉寂下去。
酒過三巡,宴至酣處。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一位坐在宗親席位上的年輕郡王,突然起身,面容潮紅,眼神迷離,手舞足蹈地大聲吟唱起一首詞句暧昧、隐喻朝政的豔曲!歌聲刺耳,舉止狂放,與莊重的宮宴氛圍格格不入!
全場嘩然!帝後臉色一沉。侍衛欲上前制止,那郡王卻越發癫狂,竟開始撕扯自己的衣袍,口中胡言亂語,指天畫地。
“不好!像是中了極強的緻幻藥物!”韓爽心中一凜。她迅速掃視那郡王面前的酒菜杯盞,目光鎖定在他手邊一個精巧的、并非宮制而是自帶的鎏金酒壺上。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太監連滾爬入,尖聲禀報:“陛下!娘娘!不、不好了!安國公府……走水了!火勢極大,照亮了半邊天!而且……而且府中傳出厮殺慘叫之聲!”
内外呼應,亂象疊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是安國公府狗急跳牆,自焚并制造混亂?還是另有陰謀?
韓爽與殿外的祁硯之隔空對視一眼,瞬間明了——這是最後的調虎離山,聲東擊西!安國公的目标,恐怕從來都不是宮宴,而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宮宴亂象和安國公府“大火”上時,進行真正的緻命一擊!
那目标會是什麽?皇宮寶庫?機密檔案?還是……某個特定的人?
韓爽猛地站起身,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快步走向那位癫狂的郡王。她必須立刻控制住殿内的局面,而祁硯之,需要去應對宮外那場“大火”背後的真相。
除夕之夜,最後的較量,在燈火輝煌的皇宮與烈焰沖天的國公府之間,驟然拉開最兇險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