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離開京城地界,向着西南方向迤逦而行。此行韓爽并非孤身,除了車夫和兩名護衛,車内還坐着她的兩名心腹丫鬟——小翠與青鸾,以及三位自願随她回谷、助她一臂之力的藥王谷長老:蘇長老、嚴長老、柳長老。
這五人,皆是與韓爽共同經曆過風浪、生死相托的自己人。
小翠原是一個農家丫頭,性子活潑伶俐,手腳勤快。是藥王谷谷主薛慕華,外出時碰上她的父母正要賣她,薛慕華花了三兩銀子買下的,領回藥王谷後教她簡單的醫術,武功等。在韓爽沒有丫鬟時,薛慕華把小翠給了她。韓爽出嫁時,她作爲陪嫁跟到了祁府。這些年來,她不僅将韓爽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條,更在韓爽處理商行事務、應對内宅風波時,逐漸顯露出機敏和膽識。上次韓府大婚毒茶事件,便是她機警地接過那杯問題茶水,又暗中留意那下毒丫鬟的動向。韓爽教她辨識一些常見毒物的特征和簡單的急救術,她學得認真,如今已能獨當一面,處理些不複雜的外傷和風寒。
青鸾則來曆稍特殊些。她本是江湖女子,因家逢變故身受重傷,被薛慕華所救。感念恩情,又欽佩薛慕華的爲人與醫術,便自願留下,簽了活契,後被薛慕華遊說做了韓爽的護衛兼助手。她武功不俗,性情沉靜,心思缜密,尤其擅長追蹤與警戒。無論是臨淮查案時的暗中保護,還是京城風波中的信息傳遞與應急,她都完成得幹淨利落。韓爽待她如姐妹,不僅治好她的舊傷,更指點她一些藥理知識,讓她能将武學與醫理結合,手段更加多變。
此次回藥王谷,韓爽特意帶上了她們。小翠負責打理行程瑣事和與谷外一些商鋪的聯絡,青鸾則統領沿途護衛,并協助韓爽處理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
車廂内,小翠正利落地泡着藥茶,青鸾則擦拭着随身攜帶的短刃,目光不時警覺地掃向車外。韓爽看着她們,心中暖意融融。
“這次回谷,不比在京中輕松。”韓爽輕聲道,“谷内情形複雜,你們跟在我身邊,恐怕也要受些委屈或非議。”
小翠将溫熱的藥茶遞到韓爽手中,笑道:“小姐說的哪裏話。奴婢的命是谷主救的,本事是谷主和小姐教的,刀山火海也跟得。那些谷裏的老爺夫人小姐們再金貴,還能比宮裏的娘娘難伺候啊!奴婢不怕。”
青鸾收起短刃,正色道:“谷主和小姐于青鸾有再造之恩。青鸾雖非真正的藥王谷中人,但也知小姐心懷濟世之志,行事光明磊落。谷内若有人因門戶之見或私心雜念爲難小姐,青鸾手中劍,第一個不答應。”她語氣平淡,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長老、嚴長老、柳長老,皆是藥王谷中頗有威望的長輩,分屬不同支脈,擅長的領域也各異,但都對韓爽這個年輕的少谷主青睐有加,鼎力支持。
蘇長老是看着韓爽慢慢的成長的。韓爽本是農家姑娘,被薛慕華收徒後,曾得蘇長老的幫助。後來韓爽展現醫術天賦,蘇長老更是傾囊相授。她性格爽利,不拘小節,最看不慣谷中那些墨守成規、論資排輩的做派。韓爽在京中屢破奇案、救治傷患、甚至以醫術介入朝堂風波的事迹傳回谷中,蘇長老拍案叫好,直言“這才是我藥王谷傳人該有的擔當!”此次得知韓爽回谷可能面臨刁難,她毫不猶豫放下手中事務,主動要求同行。
嚴長老性情古闆嚴肅,但極爲惜才。當年韓爽因對幾味相克藥性的獨特見解,駁倒了他一位得意門生,他非但不惱,反而對韓爽刮目相看,視爲忘年知己。他常說:“醫道求真,達者爲先,豈因年歲論高低?”韓爽在臨淮和京城處理的幾起中毒事件,手法精妙,判斷精準,嚴長老仔細研究過案例後,私下贊不絕口,認爲韓爽在毒理上的造詣已青出于藍。他對谷内隐世派“不通世事”的論調嗤之以鼻,認爲醫者若隻知閉門造車,不過是“活藥庫”罷了。此次回谷,他打定主意要力挺韓爽,不容有人借“三問三試”刻意刁難。
柳長老與韓爽最深的一次淵源,則始于一次險境。一年前,柳長老外出采藥遭遇山崩,重傷被困,是當途經此地的韓爽,不顧危險,憑借過人的身手和醫術,将他從亂石中救出,并就地取材,穩定了他的傷勢,撐到救援到來。救命之恩,柳長老銘記于心。他爲人耿直忠厚,在谷中年輕弟子中聲望頗高。他看重韓爽不僅有高超醫術,更有仁心義膽和臨危不亂的勇氣。在他看來,藥王谷未來需要的,正是韓爽這樣既能懸壺濟世、又能應對複雜局面的領導者。此次同行,他不僅是爲韓爽站台,更打算在“杏林大會”上,力陳韓爽的功績與能力,争取更多中立派的支持。
馬車在山道上緩緩前行,三位長老也未乘坐單獨的馬車,而是與韓爽同車,方便沿途商議。
蘇長老撩開車簾,看了看外面漸次濃郁的春色,道:“爽兒,谷内的情況,你大緻清楚了。隐世派那幾位,以古闆的‘守靜’長老爲首,咬定你‘涉世過深,有損清譽’,怕是會在‘三問三試’上做文章。他們可能會搬出谷中一些塵封的疑難病例,或者找來些古怪的毒物傷症,故意爲難。”
嚴長老冷哼一聲:“‘守靜’那個老頑固,自己醫術平平,就喜歡拿祖制規矩壓人。他那套‘避世’理論,早該掃進故紙堆了。爽兒你放心,論毒理疑難,老夫替你擋着。”
柳長老則道:“除了谷内,外界也不太平。江南武林盟遞帖子,未必隻是觀摩。西域火羅教更是來者不善。我擔心,他們會在大會期間生事,或者與谷内某些人……有所勾連。”
韓爽靜靜聽着,手中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枚代表少谷主信物的青玉藥杵。片刻,她擡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多謝三位長老告知,也多謝你們一路相護。谷内紛争,根源在于理念不同。隐世派并非全無道理,藥王谷确需保持獨立超然,專心醫道。但我認爲,超然不等于避世,濟世也未必非要涉足權力漩渦。關鍵在于‘心’與‘度’。”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在京中所爲,一爲護家人親朋,二爲除奸佞以安百姓,三爲驗證所學、救治傷患,從未主動攀附權貴,或借藥王谷之名謀取私利。此心可鑒。至于‘度’,我自有分寸。藥王谷的清淨,我會竭力維護;但若有外邪入侵,危害蒼生,藥王谷也絕不能坐視不理。此次‘杏林大會’,我會以此理念應對各方。至于‘三問三試’……”
韓爽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從容的笑意:“正好借此機會,向谷内外展示藥王谷傳承不息、與時俱進之道。難題也好,怪症也罷,盡力解答便是。解答不了,正說明學無止境,需要我等更加精進。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三位長老聞言,皆是點頭,眼中贊賞之色更濃。嚴長老更是捋須笑道:“好!有此心胸氣度,何愁不能服衆?老夫果然沒看錯人。”
小翠和青鸾在一旁聽着,眼中也滿是驕傲與信賴。她們知道,自家小姐,從來不是靠蠻力或權勢壓人,而是以德服人,以能立身。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山林,越過溪澗。車内的氣氛,因着彼此間的信任與支持,而顯得格外溫暖堅定。無論前路是鮮花着錦,還是荊棘密布,這一行人,已然擰成一股繩,準備共同面對藥王谷的風雲變幻。
遠山如黛,藥王谷的輪廓已然在望。那一片被世人譽爲“醫家聖地”的幽谷,正靜靜等待着它的少谷主歸來,也等待着,一場必将載入谷史的風雲際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