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霧,藥王谷迎來了“杏林大會”正式開幕的日子。
主會場設在谷中央的“懸壺廣場”。青石闆鋪就的廣場上,早已搭起高台,台上擺放着數張紫檀木長案,案上陳列着各式藥材、銀針、藥杵等物。廣場四周,各色旌旗在晨風中輕揚,旗上繡着不同的門派徽記——江南武林盟的碧波蓮花,川蜀唐門的赤蠍盤竹,北地醫宗的雪松銀針,以及藥王谷自己的青玉藥杵祥雲紋。
各派代表陸續入場,按照早已安排好的位置落座。前排是各大門派的核心人物,後排則是随行弟子及一些中小門派、遊方名醫。廣場外圍,藥王谷弟子們井然有序地維持着秩序,但敏銳的人能看出,今日守衛的數量比前幾日明顯增多,尤其是通往内谷和後山的幾條要道,都有執事弟子親自帶隊把守。
韓爽在嚴、蘇、柳三位長老的陪同下,緩步走入會場。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雲紋廣袖長袍,外罩一件淺青色薄紗比甲,腰間束着青玉帶,長發以一支素銀簪簡單绾起,幾縷碎發垂落鬓邊。這身裝扮既不失少谷主的莊重,又帶着醫者特有的清雅。她神色平靜,步伐穩健,目光掃過全場時,與幾道特别的視線有了短暫交彙——
江南武林盟席位處,那位曾在接風宴上發難的陳長老正眯眼打量着她,嘴角噙着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隐世派區域,孫長老面無表情,倒是他身邊幾個年輕弟子目光閃爍,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火羅教的位置上,赫連長老正低聲與身旁一個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随從說着什麽,察覺到韓爽的目光,他擡起頭,露出一個誇張的假笑,遙遙拱了拱手。
韓爽面色不變,微微颔首回禮,便在屬于藥王谷主位側方的少谷主席位落座。小翠和青鸾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後。
辰時三刻,鍾鳴九響。
守靜長老緩步登台。他今日換上了一件深青色繡金色藥草紋樣的長老袍,手持烏木杖,須發在晨光中如銀絲般醒目。他站定後,環視全場,聲音以内力送出,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同道,遠來辛苦。今日,藥王谷‘杏林大會’正式開啓。遵循古例,大會首日,爲‘三問三試’。‘三問’,乃是對我藥王谷當代傳人,即少谷主韓爽的公開考校,就醫理、藥理、病理三道,接受天下同道質詢;‘三試’,則是少谷主需當場處置三種疑難病例,以證其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韓爽身上,又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衆人:“此例沿襲百年,旨在督促我谷傳人精進不休,亦是爲天下醫道立一标杆。今日,無論疑問如何刁鑽,病例如何棘手,皆在考校之列。望諸位同道,秉持醫者仁心,切磋問道,共揚岐黃。”
言畢,他退至主位落座,将高台中央的位置讓出。
廣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韓爽身上。
“三問”開始。
首先站起身的,是江南武林盟席位上一名面容清癯、約莫四十歲上下的青衫文士。他手持折扇,風度翩翩,先向四方拱手:“在下江南‘回春堂’林清源,有一問請教少谷主。”
“林先生請講。”韓爽起身,從容應答。
“《黃帝内經》有雲:‘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此乃醫家至高境界。然則,”林清源展開折扇,輕輕搖動,“江湖中人,刀光劍影,外傷急症頻發,往往病勢已成,危在頃刻。敢問少谷主,當此‘已病’危重之際,是當恪守經典,循序調理,還是可酌情采用非常之法,如險藥猛劑,或奇技秘術,以求速效?若用非常之法,又如何把握‘趨吉避兇’之度,不至堕入魔道,反傷人命?”
這個問題看似探讨醫理,實則暗藏機鋒。既點出了藥王谷可能偏重經典調理、應對急症不足的“弱點”,又将“奇技秘術”與“魔道”隐隐關聯,似乎在影射什麽。
台上幾位長老面色微凝。這林清源是江南有名的儒醫,問題提得滴水不漏,頗難應對。
韓爽略一思索,朗聲道:“林先生此問,切中要害。晚輩以爲,‘治未病’是理想,‘治已病’是現實。面對急危重症,自當以挽救生命爲第一要務。經典是根基,指引方向,但臨症如臨敵,需靈活變通。”
她話語清晰,不疾不徐:“所謂‘非常之法’,若指用藥之峻猛、行針之險要,隻要辨證精準,有是證用是藥,有是穴用是針,便非‘魔道’,而是‘正道’之變通。譬如治療邪熱内陷、高熱神昏之‘陽明腑實證’,經典亦有‘急下存陰’之峻劑承氣湯;又如救治真氣暴脫、脈微欲絕之危候,亦有‘回陽救逆’之猛藥四逆湯。關鍵在‘度’——這‘度’,來自醫者對病情的精準判斷,對藥性的透徹了解,以及對患者體質的全面把握。”
她目光掃過台下,繼續道:“至于‘奇技秘術’,晚輩以爲,醫術本無止境,或有民間偏方、家傳秘技,隻要療效确切,經得起驗證,便有其價值。然需警惕者,是那些以奇異爲噱頭,實則違背醫理、戕害性命,或摻雜邪術、别有用心的‘僞技’。判别之法無他,唯‘實踐檢驗’與‘仁心爲本’二途。醫者手中術,心中當有尺,這尺,便是對生命的敬畏與對醫道的忠誠。”
回答完畢,全場安靜片刻,随即響起一些低聲議論。韓爽的回答既維護了經典的權威,又肯定了臨證變通的必要,更将“奇技秘術”的正邪之辨引向了療效與醫心,避開了對方可能設下的“藥王谷固步自封”或“暗藏邪術”的陷阱。
林清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随即折扇一收,拱手道:“少谷主思辨清晰,見解獨到,受教了。” 說罷坐下。
第一問,平穩度過。
第二問接踵而至。這次站起來的,是隐世派中一位須發皆白、面容古闆的老者,正是孫長老的一位師兄,姓趙。
趙長老聲音幹澀,直接問道:“老夫聽聞,少谷主曾于短時間内,治愈一例被‘赤練蛇蠱’侵蝕經脈多年的沉疴。據老夫所知,‘赤練蛇蠱’陰毒頑固,深入經脈骨髓,按常理需長期藥石緩緩拔除,輔以特定功法疏導,耗時數年亦屬尋常。少谷主卻能在月餘内令患者大爲好轉,敢問所用何法?其中可曾借助了……非正統醫道之力?”
這個問題更爲尖銳,幾乎是指着鼻子質疑韓爽使用了非常規甚至“非正統”的手段。聯想到之前隐世派對她“傳承不純”的指責,其用意昭然若揭。
嚴長老在台上皺緊了眉,蘇長老和柳長老也面露不悅。這已近乎挑釁。
韓爽神色依然平靜,她早就料到隐世派會在此事上做文章。她向前一步,清晰回應:“趙長老所詢病例,晚輩确有印象。患者所中之‘赤練蛇蠱’,确屬陰毒頑疾。晚輩治療時,首要在于精準辨明蠱毒盤踞的經脈節點與深淺層次。此患者蠱毒雖深,但核心病竈相對集中,并未完全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