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靜長老話音落下,懸壺廣場一片肅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一側的通道入口。
“三試”第一例,由江南武林盟提供。兩名江南武林盟的弟子擡着一個擔架快步上台。擔架上躺着一名年約三十的漢子,面色青黑,牙關緊咬,額頭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的右小腿處裹着厚厚的繃帶,但仍有暗紅色的血迹不斷滲出,繃帶上隐約可見幾個細小的破口,周圍皮肉已呈不祥的紫黑色。
江南武林盟的陳長老起身介紹:“此乃我盟中一名巡查弟子,三日前于鄱陽湖水域追緝水匪時,被匪首暗器所傷。暗器淬有劇毒,我等已用本盟解毒丹壓制,并請過數位名醫診治,皆言毒性詭異,難以根除,且正沿經脈上行,若侵入心脈,恐性命不保。聽聞藥王谷少谷主擅解奇毒,特請施治。”
台上,嚴、蘇、柳三位長老目光微凝。江南武林盟這是有意爲之,用自家都難以解決的毒傷來考校藥王谷,既是要看真本事,也是存了比較之心。
韓爽已走到擔架旁,蹲下身。小翠立刻遞上幹淨的白布和一副薄如蟬翼的銀絲手套。韓爽戴上手套,輕輕解開繃帶。一股腥臭之氣頓時彌散開來,台下前排不少人掩鼻皺眉。
傷口在小腿外側,創口不大,卻深可見骨,周圍皮肉腫脹發黑,血管呈現出詭異的墨綠色,正向大腿方向蔓延。韓爽仔細觀察傷口形狀、顔色,又湊近輕嗅氣味,随即取出三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分别輕輕刺入傷口上、中、下三個位置的穴位,略作撚轉後拔出。
銀針尖端呈現不同的色澤:最下方一枚呈幽藍色,中間一枚轉爲暗綠,最上方靠近膝蓋處則帶着一抹妖異的紫紅。
“三色漸變,毒分三層。”韓爽自語道,又查看了患者眼睑、舌苔,并搭脈細診。片刻,她擡頭看向陳長老:“若晚輩所料不差,此毒并非單一毒物,乃是三種毒素混合煉制而成。底層爲‘幽水寒毒’,取自某種深水毒藻,性陰寒,能麻痹經絡,遲緩氣血;中層爲‘腐骨瘴毒’,應是混合了沼澤腐屍之氣與某種毒蟲分泌物,具強烈腐蝕性,壞肉蝕骨;最上層,也是最險惡的一層,乃是‘血煉蠱引’,此物本身毒性不烈,卻如同引線,能将另外兩種毒素的效力催發至極緻,并驅使其加速向心脈遊走。”
她每說一種毒,陳長老的臉色就鄭重一分。韓爽的判斷,與他們盟中幾位精通毒術的長老反複驗證後的結論,竟有八九分吻合!隻是他們無法如此清晰地分辨出三層毒素的分布與特性。
“少谷主慧眼。”陳長老颔首,“可有解法?”
“有。”韓爽起身,走向擺放藥材的長案,一邊快速挑選藥材,一邊清晰說道:“此毒需分層化解,順序不可錯亂。若先解寒毒,腐毒失去壓制将瞬間爆發;若先清腐毒,血蠱引失去載體将直接竄入經脈深處,更難捕捉。”
她動作如行雲流水,取出一塊色澤溫潤的“暖陽玉髓”,幾株新鮮的“七葉向陽草”,一小瓶“地心炎乳”,又挑出“金銀花”、“連翹”、“白芷”、“生甘草”等數味藥材。“先以‘暖陽玉髓’外敷創口下方三寸,配合‘七葉向陽草’搗汁内服,溫和驅散底層‘幽水寒毒’,護住經脈根基。”
小翠立刻上前,依言處理。韓爽又取出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在火上烤過,對患者道:“得罪。”話音未落,刀光一閃,精準地剜去了傷口周圍已徹底壞死的紫黑色皮肉,動作快如閃電,患者甚至沒來得及痛呼,腐肉已被剔除。創口頓時流出大量黑血。韓爽迅速撒上以“地心炎乳”調和了“枯礬”、“煅石膏”的赤色藥粉,黑血遇藥即凝,腥臭大減。
“腐毒需外清内消。外用藥粉拔毒生肌,内服湯劑清熱解毒。”韓爽手下不停,又配了一劑以“黃連解毒湯”爲基礎,加重“蒲公英”、“紫花地丁”的方子,交給青鸾:“三碗水煎成一碗,速去速回。”
最後,她取出一個玉盒,打開後裏面是三枚細長的金色藥針。“‘血煉蠱引’無形無質,已随氣血上行。需以‘金針渡穴’之法,結合藥王谷秘制‘引蠱香’,将其從血液中‘釣’出。”
她讓弟子将患者扶坐起,解開上衣。點燃一根細細的、散發着奇異甜香的線香,置于患者鼻下尺許。随即,她凝神靜氣,雙手各執一枚金針,看準患者胸前“膻中”、“巨阙”兩穴,閃電般刺入,針尾微顫。第三枚金針則輕輕刺入患者右手食指“商陽穴”。
随着線香煙氣缭繞,三枚金針同時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肉眼可見,一絲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透明的淡紅色氣息,從患者皮膚下被牽引出來,緩緩彙聚向“商陽穴”處的金針。金針尖端漸漸凝出一滴米粒大小、色澤妖豔的暗紅血珠。
韓爽眼疾手快,用一枚特制的玉片接下血珠,投入早已準備好的、盛滿烈酒的銅盆中。嗤的一聲輕響,血珠化開,酒液泛起一圈詭異的紅暈,随即消散。
“蠱引已除。”韓爽拔下金針,額角已見細密汗珠。此時青鸾也将煎好的湯藥端來,喂患者服下。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再看那弟子,面上青黑之色已褪去大半,呼吸變得平穩悠長,小腿傷口的黑紫範圍明顯縮小,滲出血液轉爲鮮紅。雖然依舊虛弱,但任誰都能看出,性命已然無憂。
全場寂靜,随後爆發出陣陣驚歎與掌聲。
陳長老快步上前,仔細查看了弟子的狀況,臉上終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對韓爽拱手道:“少谷主醫術通神,藥到毒除,陳某佩服!此番恩情,江南武林盟銘記于心!”
第一試,韓爽以精準的判斷、分層化解的巧妙思路和精湛的技藝,赢得滿堂彩。中立門派看向她的目光已然不同,隐世派中不少年輕弟子更是目露欽佩。
守靜長老撚須微笑,嚴長老等人也面露欣慰。
稍事休息,第二例病例上台。
這次是川蜀唐門帶來的人。一個被黑布罩着的籠子被擡了上來,揭開黑布,裏面竟是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蜷縮在籠中,雙目赤紅,神情狂躁,口中發出嗬嗬怪聲,四肢皮膚下隐隐有青黑色脈絡凸起跳動,仿佛有什麽活物在裏面遊走。他周身散發着一股陰冷暴戾的氣息,與那日韓爽在後山感知到的火羅教功法殘留,竟有幾分神似!
唐門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起身道:“此子乃我唐門一外姓仆役之子,月前誤入後山禁地,歸來後便成此狀。疑似沾染了極陰邪的‘屍蠱’或‘陰煞’,神智全失,力大無窮,且日漸狂躁,傷人傷己。我唐門擅毒,于此等陰邪侵蝕神魂之症,卻束手無策。素聞藥王谷醫術包羅萬象,尤擅調理陰陽、安神定魄,請少谷主施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