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許三多幾乎是下意識地、很自然地扭過頭,看向了不遠處。
李夢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石墩子上,背靠着石桌,手裏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花裏胡哨的小說,正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許三多的眼神裏帶着點純粹的期待和鼓勵,聲音也提高了些,朝着李夢的方向說道:
“李夢!你也一起呗!你文化底子比我們都好,以前就是高中畢業,看書快,理解力強。咱們要是一起學函授,或者準備考軍校,你肯定學得最快,還能幫我們講講題!”大家要一起共同進步。
這話一出,剛才還沉浸在畢業喜悅和溫馨回憶中的三個人——馬班長、薛林、魏宗萬——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馬班長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裏,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薛林摟着畢業證的手臂不自覺地放松了些,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魏宗萬撓頭憨笑的動作頓住了,手指還插在頭發裏。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在空中飛快地交流着某種心照不宣的、名爲“退縮”和“頭疼”的情緒。
最後,他們齊刷刷地、動作極其一緻地轉頭,看向遠處石碾子上對此渾然不覺的李夢,然後又齊刷刷地、更快地轉回頭,
互相交換了一個“完了”、“又來了”、“救命”的眼神。剛才因爲拿到畢業證而高漲的興奮勁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洩得幹幹淨淨,半點不剩。
李夢似乎隐約聽到有人叫自己,慢悠悠地從小說世界裏擡起頭,眨了眨眼睛,望向這邊聚在一起的四人,臉上帶着被打擾的不解:
“咋了?你們聚在那兒嘀咕啥呢?咋一下子都沒聲了?”班長現在都叽叽喳喳的,一點都不穩重。
馬班長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幹巴巴的笑容,他幹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一邊站起身,一邊搓着手打哈哈:
“那個……咳咳!這天兒……看着是不早了哈!太陽都偏西了!我……我去看看炊事班那邊,早上的爐子火徹底滅了沒!可别留火星子,不安全!” 他說着,就邁步往廚房方向走,腳步有點急。
許三多聞言,疑惑地眨了眨眼,擡頭看了看明顯還高挂在天上的太陽,又低頭算了算時間,納悶地小聲嘀咕:“早飯……都吃完好長時間了啊。而且今天也不是……不是炖中藥的日子啊?班長記錯了吧?”
薛林見狀,也趕緊跟着站起來,眼神飄忽,不敢看許三多,随口附和道:“啊對!班長說得對!安全第一!那什麽……我……我突然想起來,兔子、兔子、兔子,還沒喂呢!别給餓死了!我去喂喂兔子!” 說完,他也轉身就往宿舍後面溜。
許三多更加納悶了,眉頭都皺了起來,望着薛林的背影,心裏直嘀咕:我們班……什麽時候養兔子了?風幹的兔子肉幹倒是挂了一牆……喂啥兔子啊?薛林怎麽了?
魏宗萬反應最幹脆,他“騰”地一下從小馬紮上彈起來,話都不多說一句,拔腿就朝宿舍裏沖,一邊沖一邊嘴裏嚷嚷:
“壞了壞了!我想起我換下來那兩雙臭襪子,還在床底下盆裏泡着呢!再不洗該馊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鑽進宿舍門裏,不見了蹤影。
許三多看着魏宗萬消失的方向,心裏倒是升起一絲欣慰:老魏這是……受了畢業證的鼓舞,要開始變得勤快講衛生了?好事啊!
眨眼的功夫,剛才還熱熱鬧鬧圍坐在一起的四個人,就剩下許三多一個人還坐在原地,手裏拿着槍,面前擺着畢業證,臉上寫滿了大寫的茫然和不解。
不遠處,李夢合上了小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踱步走了過來。
許三多擡起頭,看向走近的李夢,一臉無辜和困惑,小聲問道:“李夢……我……我說錯啥話了嗎?他們怎麽……都跑了?”
即使經曆了兩個世界,他也還是不太明白,他是不是真的有點笨啊!可是隊長、吳哲明明都說他很聰明,可是他還是不太明白班長他們幾個在說什麽。等隊長再來一定要好好問問。
李夢走到他跟前,看着他這副完全不在狀況内的樣子,又瞥了一眼宿舍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歎了口氣。
他伸手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語氣裏帶着一種“你小子真是單純得讓人沒脾氣”的複雜意味:“三多啊……有些事,有些目标,咱們心裏知道就行,有這個念想挺好。
但……不一定非得馬上說出來。明白嗎?行了,别琢磨了,乖,到點兒了,該你去站崗了。”
許三多似懂非懂,但還是習慣性地聽從安排。他點了點頭,站起身,把畢業證仔細地放進懷裏貼身的衣袋,又拿起槍,準備去換崗。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李夢手裏那本合上的小說,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麽新大陸,眼睛微微睜大,很認真、很誠懇地對着李夢說:
“李夢,你好厲害啊。我剛才看你……你看書,書是倒着拿的嗎?你都能倒着看明白?真厲害!”
李夢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跑偏的關注點給噎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小說——封面上一個穿着古裝、擺着造型的俠女圖案确實有點抽象。
他嘴角抽了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把小說往身後藏了藏,語氣變得有點急促:“那什麽……三多啊。趕緊的,站崗去吧!再不去該遲到了!”
許三多“哦”了一聲,雖然心裏還是覺得李夢能“倒着看書”很神奇,但服從命令是天職。他再次點點頭,臉上恢複了那種認真的表情,緊了緊肩上的槍帶,朝着崗哨位置走去。
李夢站在原地,看着許三多遠去的、挺直而一絲不苟的背影,又回頭望了望寂靜的宿舍方向,無聲地搖了搖頭,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這幾個沒出息的家夥……不就是‘學習’倆字嗎?至于吓成這樣,跟見了狼似的……”不過三多的學習計劃真的有點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