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陸青許給趙王爲正妃,皇後自覺是樁十拿九穩的美事。
她甚至懶得大張旗鼓地召太夫人入宮,隻讓親自任命的心腹胡尚宮,前去武安侯府傳個話。
這天大的恩典,武安侯府還不得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地應下麽!
奉旨傳話的胡尚宮,心裏也是美滋滋,能做王妃是何等殊榮,武安侯府怕是巴不得敲鑼打鼓地讓滿京師都知道!
一份厚厚的賞錢,是斷斷少不了的。
誰知,她連杯茶都沒喝完,便被太夫人以“宮中事務繁忙,實在不敢久留”的說辭,請出去了。
太夫人面上一團和氣,話卻回絕得毫不客氣,就連皇後的面子也是半分未給:
“勞娘娘挂心。我那孫女兒正月裏大病了一場,傷了根本,禦醫囑咐必要在家中靜養三五年,這終身大事是萬萬不敢此時議的。趙王妃何等尊貴,武安侯府不敢攀附。若不自量力厚着臉皮貼上去,徒惹京師笑話事小,失了天家體面事大。侯府門第雖微,但也知道謹守本分,不敢心存非分之想。”
這還隻是台面上的話,後頭還有難聽的釘子話,直紮心:
“皇後娘娘統攝六宮,太子殿下政務繁巨,娘娘慈晖,竟還分神惦記老身這不成器的孫女兒,着實令老身惶恐。懇請娘娘務必以鳳體、社稷爲重,悉心督導東宮方是國本之要。老身家中小事,實不敢叨擾鳳駕。”
言下之意,皇後若有這份閑心插手臣子家事,不如先管管自家那個闖下塌天大禍的兒子。
自家一屁股麻煩都沒擦幹淨呢,手倒伸進侯府來了!
這是用謙卑的語氣,說最硬氣的話!
身爲皇後心腹的胡尚宮,頭一回聽到如此夾槍帶棒、明褒暗諷的回話,登時又氣又怒,一張臉紅白參半。然而,眼前這位太夫人不僅是皇後嫡親的妹子、侯爺的生母,自身更是超品诰命,在禦前都能說上話的。她就是不給皇後半分面子,自己也不敢硬嗆半個字。
可娘娘交代今日務必得有個準信,胡尚宮隻得硬着頭皮,賠笑再勸:“太夫人明鑒,這實在是門千載難逢的好親事。娘娘許諾,必保大姑娘一世富貴榮華,這豈不比将來在京師許個尋常人家,終日周旋于妯娌姑婆、妾室通房的要強上百倍麽?”
王妃都看不上,難不成武安侯府的姑娘要當皇後不成!!
太夫人臉上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出來:“這套說辭,拿去京師裏頭,多的是願送女求榮、攀龍附鳳的人家肯點頭。我武安侯府人丁單薄,隻這一個嫡孫女兒,想拿去爲東宮鋪路墊腳,老身第一個不答應。
換了一張冷笑的臉,“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平日不過讀書習禮,安守閨閣,從未礙着誰的路,怎就礙了娘娘的青眼,非要推她去風口浪尖墊背?!”
“勞胡尚宮回去禀明娘娘,有什麽章程,隻管沖老身來,莫要算計一個孩子。”
還要不要點臉!
不等滿臉通紅的胡尚宮再開口,太夫人指尖一松,茶蓋“叮”一聲輕響扣在盞上。身旁侍立的常嬷嬷即刻上前一步,身子一躬,客客氣氣地道:“尚宮大人,請了。”
躲在屏風後聽壁角的陸青,心中是滿滿地贊。
祖母真是霸氣!
她猜到祖母會維護她,卻沒想到祖母話會說得如此銳利,一把将皇後的臉面撕得幹幹淨淨,不留半分轉圜的餘地。
皇後怕是要氣死了!
“青兒,到祖母這兒來。”太夫人眼風一掃,瞧見屏風後那顆小腦袋晃來晃去,含笑招呼她過來。
陸青乖乖蹭到太夫人身邊,坐在繡墩上仰起臉,濕漉漉的眸子亮晶晶:“青兒,多謝祖母回護!”
這偌大的侯府,像個人情淡薄的金玉窩。今日太夫人的言辭,讓她有了一家骨肉親的庇護感。
郡主疼她入骨,太夫人又爲她遮蔽風雨。
沒想到,她這兩輩子,竟在不同人家裏,收獲了母親與祖母的疼愛。
太夫人看她眼中水光,輕歎一聲,将她手攏在掌心:“青兒别擔心,祖母必不會将你舍出去,換一份後世鏡花水月的富貴。”
“祖母,”陸青咽下淚花,甜甜地笑,“青兒有點擔心,您方才那般強硬,皇後娘娘她會不會爲難您?”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太子不正常,皇後也好不到哪去。
總不會母親溫暖和善,卻養出個拿殺人當吃飯的瘋子。
太夫人笑了笑,那笑容裏摻着一絲無奈,一絲不屑,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悲涼,複雜得讓陸青心頭一緊。
“我這姐姐啊,一輩子順遂,任性慣了。”
陸青還是頭一回聽太夫人談起娘家人,太夫人性情淡泊,就連對武安侯這個兒子,也是疏離得像上下級。
全然沒有母子間的骨肉溫情。
太夫人爲數不多的暖意與偏私,一是給了陸松,其二,便是給了她。
太夫人目光有些悠遠,像是看見了從前:“她自小被父母養得刁鑽嬌貴,在家中,莫說姊妹之間,便是長兄,也要容讓她三分。”
像是看出陸青眼中的疑惑,“出生時,道士給她批過命,說她命格貴不可言,将來必是丹穴來儀,位主中宮。父母明着偏袒她,對她嬌寵溺愛,百依百順,從不讓她受一絲委屈,她便養成了處處要強争先,即便理虧也不認的性子。
“父母都指望她真能鳳翔九天,成國公一脈便可安享尊榮,世代無憂了。”
大貞自太祖皇帝立朝以來,多少勳貴世家起起落落,削爵流放、抄家滅族者數不勝數。
如今京中剩下的,除了些無兵無權、無人在朝的閑散勳爵,如那安平伯府一般的空架子,還能苟全富貴。放眼公爵世家裏,真說得上顯赫興旺、枝葉繁茂的,也就隻剩成國公和魏國公兩家了。
“後來果然一語成谶,憑着父親當年扶持今上登基的從龍之功,她順理成章地入主中宮。”太夫人笑得有些苦澀,“預言是應驗了,可這母儀天下的風範氣度,卻是半分也無。”
“她肚裏那些算計,我清楚得很。青兒隻管寬心,隻要祖母在一日,便護你一日周全。”太夫人輕撫過陸青的鬓發,“日後,祖母爲你擇一門清靜簡單的親事,有侯府爲你撐腰,你隻需平安喜樂,順遂一生便好。”
陸青依偎在太夫人身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心頭暖脹,趁機輕聲問道:
“祖母,您還記得我母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