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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是個人名


屋外雪夜清冷,屋内暖如春融。

“你,都清減了。”傅鳴凝視着陸青尖俏的下颌,聲音裏壓着心疼。

陸青沖他揚了揚唇,笑意虛虛浮在唇邊。

傅鳴望着她,靜了片刻,話音沉入雪夜:“殿下他...心中很苦。”

“他悔,悔自己早該料到。搖光那樣的人,認準的路,必會走到底。”他頓了頓,聲線發澀,“當初沒硬送她走,殿下私心裏...何嘗不是存着份一念癡想,想等雲開月明那日,能讓她第一個看見。可如今...”

話斷在此處。

傅鳴眸中的沉痛,凝成了靜默的雪光。

“殿下說,往後,他必肅清朝野,廓清玉宇。他會做一個搖光信過、等過、盼過的明君。”

陸青垂眸,輕輕點了點頭,沒讓傅鳴瞧見自己眼底浮起的水光。

她知曉他的性子,向來剛硬,從不曾爲誰這般委婉剖白。他此刻字字斟酌,無非是怕她鑽了牛角尖,更怕她對他的摯友、未來的君王,生了芥蒂。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紅木匣子邊緣,她緩緩搖了搖頭,輕聲道:“傅鳴,我沒有怪殿下。”

見她聽懂了自己話裏那層替故友轉圜的深意,傅鳴心下一片酸澀灼痛,忍不住伸臂,将她輕輕攬入懷中。

“我與他自幼一同長大,最知他心性。”他聲音低落在她發頂,“殿下絕非那等會犧牲女子、成全自身之人。那日他拼命趕去,便是要攔下她。”

“隻是...搖光太懂殿下,也太懂她自己。她算準了他會來攔,所以,才必須搶先那一步。”

陸青鼻腔如塞入酸果,大顆的淚珠,接連砸在懷中的木匣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傅鳴,我本以爲,一切就快結束了。我松懈了,竟沒看出她遞來這匣子時,是在訣别...我還以爲,找到那封信,一切就都能見到天日了...”

連日來強壓的内疚、激憤與無法言說的傷心,此刻終于沖垮了所有堤防。她将臉深深埋進傅鳴懷中,一直緊繃的肩背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聲悶悶傳出。

傅鳴收緊了手臂,另一隻手在她背後,一下一下,極緩撫過。

讓她哭吧。

陸青哭得洶湧,傅鳴胸前衣料被溫熱的淚水迅速浸透,留下一片冰涼的濕意。他手掌穩穩貼在她脊背上,一言不發,隻是忍着那份細細密密的心疼,任由她将心裏所有憋悶、所有自責,都化作這場恸哭。

這丫頭,定是在怪自己。

怪自己沒有早些察覺搖光的訣别之意。這份遲來的、無處安放的内疚,怕是要在往後每一個想起故人的長夜裏,反複啃噬她的心了。

不知過了多久,劇烈的顫抖漸漸變爲斷續的抽噎。

陸青終于擡起頭,一張小臉被淚水浸得通紅,她用手背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好多了。”

傅鳴無聲地歎了口氣,起身擰了塊溫熱的帕子,回來輕輕敷在她紅腫的眼皮上。

“既覺得好些了,”他聲音放得極柔,“明日便開始好好吃飯。陳嬷嬷說,你這些天進食,比貓兒多不了幾口。”

陸青隔着溫熱的帕子,揉了揉酸澀脹痛的眼角,低低“嗯”了一聲。

靜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聲音仍帶着濃重的鼻音:“你每日夜裏都來...我都知道。”

她擡起眼,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格外清亮,映着跳動的燭火,靜靜望向他:“你就站在簾子外頭,看着我發呆,看着我睡着,等我睡熟,然後才走。”

陳嬷嬷告訴她,傅鳴每夜都來,卻從不進屋打擾,隻靜靜守在簾外,确認她安好,方才離去。

傅鳴沒有否認,隻是接過她手中微涼的帕子,又用幹燥的掌心輕輕拭了拭她濕潤的眼角。

“我知道你不放心。”陸青握住他手腕,沖他努力揚起一個笑容,“我沒事了。以後...别每夜都頂風冒雪地來了,你白日裏還要爲殿下奔波。”

傅鳴反手握緊她微涼的手指,将她輕輕攬回懷中,下颌溫柔地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

“好。”他應得簡潔,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聲音沉落在她耳邊,“但若何時需要個不會說話的胸膛,或是借個肩膀靠一靠...記得,我随時都在。”

他頓了頓,低沉的嗓音裏滲入一絲帶着暖意的調侃:“畢竟,有人酒醉後曾說過,冬日裏,就缺個如這般暖和的肩膀靠一靠。這話,我可一直記着。”

陸青赧然一笑,“謝謝你,傅鳴。”

“傻丫頭。”

傅鳴見她眼底濃霧漸散,澄出清亮的光來,這才溫聲問道:“方才聽你提及,今日見了侯夫人,提到了奇怪的名字?”

“嗯。”陸青将小喬氏的話複述一遍,随即取過紙筆,寫下“十三”二字。

“方才回來路上,我想通了一處關竅。”

她語速平穩:“我朝百姓,除了詩書傳家的講究,其餘如軍戶、匠戶、尋常農家,取名大多圖個兩點:一是平安避禍,名字越尋常越好。即便流亡,叫‘重五’、‘二狗’者何止萬千,官府海捕文書都難以下筆;二是官府好記,方便編入黃冊,世代稽查。”

“所以,生辰、屬相、排行,甚至爹娘年歲加起來,皆可爲名,也最常見。”

“我也是才想起,夕哥兒在應天的玩伴,叫‘重五’、‘閏生’的,便是如此。”

陸青筆尖輕點紙面:“許大人說,溫家村原是軍匠與流民混居之地。歐鐵匠回憶溫大鵬的兒子,張口便是‘溫大’、‘溫二’——按排行走,他隻記得這個。”

傅鳴颔首,“不錯。這等稱呼,才是他們真正的根底。”

陸青沉吟,“所以,若他真是溫家村遺孤,無論日後改名‘若竹’還是‘溫恕’,在舊日玩伴的記憶裏,烙下的隻會是原來的土名。大火前他未有功名,‘溫若竹’這等雅名,鄉鄰如何記得住?”

她目光轉向傅鳴,清亮眸中銳意凝聚:“再看鍾誠。蘇嬷嬷說他本名鍾大牛,我們便順理成章地以爲,這不過是仆役的尋常名字。可我們或許想岔了——”

她豎起一根手指:“其一,溫恕初入嚴府時,不過一個落難書生,身邊怎會有個武藝精熟的練家子爲仆?這不尋常。”

又豎起一根:“其二,即便真有忠仆,何至于忠到連殺子之仇都能隐忍?馬夫人都知曉長子死于溫謹之手,鍾誠豈會不知?他能忍下這喪子之痛,依舊對溫恕以命相護,這早已超出了主仆的情分。”

“除非,他們之間,有着同鄉、同輩,甚至一同曆經劫難的情分。夾囊箱出自歐鐵匠之手,後又出現鍾誠手裏,那麽,鍾誠與溫恕,很可能都是溫家村大火的幸存者,這一切就說得通。”

傅鳴神色一凜,已然跟上:“你的意思是...‘十三’可能根本不是錢數?”

陸青颔首,指尖在“十三”上輕輕一叩,“侯夫人聽見溫恕喚那人‘十三’,又親眼見他遞出銀兩,自然先入爲主,以爲是錢目。但她提及,那人掌心布滿奇怪的老繭。”

“你曾說過,被溫謹滅口的暗衛,掌心繭痕異常。古覺寺外那九人,亦是如此。所有暗衛,繭痕如出一轍——這絕非巧合。”

“所以,”她目光灼灼,“這‘十三’,恐怕就是他那群暗衛中的一個。而‘十三’本身——”

“或許根本不是個代号,而是那人的...本名。”

接着,她筆鋒微轉,在一旁緩緩寫下“阿嬷”,又在旁另書“阿末”。

筆尖懸于兩者之間,權衡着兩種可能。

“侯夫人所聞的‘阿嬷’...”

陸青眸光湛然,似雪後初霁,“吳語軟侬,音韻粘連。有無可能,那人齒舌間含糊滾過的,實則是——‘阿末’?”

“阿末。”傅鳴接過那張紙,目光在“十三”與“阿末”之間反複巡梭,将這兩字在唇齒間反複沉吟。

“‘阿末’...便是幼子、麽兒。”他倏然擡眼,“若溫恕是‘阿末’,那這‘十三’便是...”

“便是同村或同輩排行的名字。”陸青語速漸疾,眼中如星火燎原,“一同滾泥巴長大的同輩之間,怎會記得什麽‘溫若竹’?他們隻會喚那個從胎裏帶來的、烙在骨頭上的土名。”

她指尖重重壓住“十三”二字。

“所以,我們之前錯了。”她豁然開朗,斬釘截鐵,“那些人根本不是他搜羅培養的死士——”

“他們是同鄉,是舊識。”

“是當年溫家村大火裏,一同逃出來、一同隐姓埋名、一同活到現在的...最後的夥伴。”

陸青眸光倏然一凝:“傅鳴,古覺寺那九名暗衛,既是欽定逆犯,刑部必有繪影圖形存檔。”

“正好有個人,能幫我們辨一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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