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東躲西藏的恐懼、提心吊膽的委屈、對兒子安危的焦灼,再撞上眼前丈夫這副“執迷不悟”的慘狀...
馬氏心頭火“蹭”地燒了起來,越竄越旺。
她眼淚瞬間收了,指尖發顫地指着鍾誠鼻尖:
“你個沒良心的!都到這步田地了,心裏還隻惦記溫閣老!你瞧瞧你自己,被人打成一攤爛泥,他管過你死活嗎?”
“爲了護他,你連妻兒都不要了,他是你親爹啊?!”
鍾誠額上青筋暴起,一把揮開她幾乎戳到臉上的手,低吼道:“你懂個屁!這世上唯有他能保我,能保你們母子!我不信他,難道去信外頭那些抓我、打我、想弄死我的人?!”
馬氏氣得發笑,聲音尖利:“那這些日子,你口中那位手眼通天的溫閣老,他救你了嗎?你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快被人打死了,他在哪兒?!”
她看着鍾誠瞳孔驟然一縮,心中更覺悲憤,話語一刀刀剮過去:
“你再看看你身上,可還有一塊好肉?就爲這麽個薄情寡義的主子!溫家上下,有一個是好東西嗎?咱們兒子是怎麽死的,你忘了?”
“當初我哭瞎了眼,你是怎麽跟我說的?你說‘溫老爺會補償的’,‘會提攜寶兒的’...現在呢?寶兒被抓了,你也要死了,我像條野狗一樣東躲西藏!這就是你指望的溫家?!”
她喘着粗氣,最後一句,幾乎是帶着血淚的詛咒砸向鍾誠:
“他連自己的親兒子都保不住!還能保你?!你當他真拿你當兄弟?醒醒吧!在人家眼裏,你就是個賣命的奴才!我們一家在他眼裏,都是不值錢的賤命!!”
鍾誠渾身一顫,不敢置信瞪着馬氏:“你說什麽?溫謹死了?!”
馬氏見他變了臉色,心中那股悲憤燒得更旺:“沒錯!死了!死得透透的!老天有眼,讓這小畜生,遭了天譴了!”
鍾誠想起身,牽動到腿部的傷口讓他悶哼一聲,随即咬牙道:“怎麽死的?”
提及溫謹,馬氏臉上恨意夾着快意:“聽人說是突發疾病猝死的。管他是怎麽死的,死了就好!這就是報應!是老天爺開眼了!”
鍾誠臉色驟然發沉,一言不發。
馬氏誤以爲鍾誠關心溫謹死活,她狠狠啐了一口,聲音憤怒到扭曲變形:“呸!别人的兒子是死是活,讓你這麽揪肝扯肺!你自己的兒子是死是活,你問過嗎?!寶兒還沒着沒落,你倒在這兒爲别人的兒子操碎了心?!”
“他究竟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把他當親爹孝順,把咱的親兒子扔過牆?!”
她死盯着鍾誠,往日的順從小意,此刻已被燒得幹幹淨淨,隻剩下護崽母獸般的決絕與瘋狂。
她的寶兒是她的命!誰要動她的命,她便與誰拼命!
鍾誠垂頭,狐疑喃喃着:“溫謹...怎會病死?”
不對勁!
溫謹從無沉疴,身強體健,況且‘急病猝死’,這分明是搪塞遮掩的借口!
“那、那溫老爺呢?”他猛地擡頭,扯動着肩部的傷口疼得一抽,滿臉關切地追問:“老爺他可還安好?”
馬氏被他口中心中隻有“溫老爺”問得心火直沖天靈蓋,直直嗆回去:“你還管他!你怎麽不問問你兒子?!寶兒好不好、是死是活,你問過一句沒有?!”
鍾誠眉頭緊鎖,别開臉:“我早就說了,寶兒的事我沒辦法!隻能等!等溫老爺...”
他話音戛然而止,目光警醒地轉向牢門外的黑暗。
“呸!指望他?”馬氏滿臉不屑,想起不久前懷裏兒子的溫熱,失而複得的後怕與慶幸纏在心頭,“我的寶兒有福氣,被養得白白胖胖!你呢?你這一身爛肉,就是你效忠的下場!”
鍾誠渾身劇震:“你...你見到寶兒了?”
馬氏連連點頭:“何止見,我還抱了。咱們寶兒連根頭發絲都沒少。離了你的溫老爺,天塌不下來!”
鍾誠臉上肌肉僵硬抽動,眼神警惕,他直勾勾盯着馬氏:“你既見到了寶兒...看來是他們讓你來的。給了你什麽保證?讓你來當說客?”
他不等馬氏回答,猛地将臉扭向牆壁,擡手用力一揮:“琴娘,你回吧。話,我一句都不會說。寶兒沒事,是他們的算計還沒完。咱們...等着就是了。記着,除了等,什麽都别做,什麽也别信。”
馬氏看着丈夫梗着脖子毫不猶豫地拒絕,憤怒到幾乎絕望!
她的丈夫,已經把他的命、連同她們母子的命,一并押給溫老爺。留給她的,除了個蒼白無力的“等”,再也給不出任何實質承諾。
她不能等了!
幾個月,她才摸到寶兒溫熱的臉蛋。
再等?
等來寶兒冰涼的屍首嗎?!
溫家早把他們忘了!扔了!
那貴女說得對,偷盜貢品是誅九族的大罪!溫家舍得用自己的九族,來換他們這三條賤命嗎?若能救,老爺和寶兒失蹤那天就該救了!
可這些日子,溫家的鬼影子都沒見過一個!
她再等下去,等來的不會是救星,隻會是——
劊子手的鬼頭刀!是亂葬崗的野狗!是他們一家三口,疊一塊都湊不出一副全乎的屍骨!
馬氏攥緊了袖袍,裏頭薄薄幾張紙烙鐵般燙手剜心!
她怎能眼睜睜看着寶兒的頭,被挂在城牆上?!那不如現在就剜了她的心!
“不——”馬氏發出一聲凄厲的悲鳴,驚得倚牆的鍾誠渾身一震。
不等鍾誠開口,方才還怒不可遏的馬氏,竟緩緩在他面前坐下,神情平靜到詭異,眼神甚至透着清明。
馬氏張了張嘴,用夾着一絲顫抖,卻又清晰到可怕的調子,哼唱起來: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外婆叫吾好寶寶。
糖一包,果一包,
十三郎,末阿弟,
分弗着,哭啕啕,
分着了,哈哈笑。
日頭落,夜來到,
回頭尋,人弗見,
隻剩一座,空空橋。”
吳侬軟語混着一絲變調的顫音,在死寂的牢房裏幽幽蕩開。
鍾誠仿佛在瞬間被凍住。
馬氏艱難地吞咽下一口唾沫,顫顫開口:“老爺,妾身哼這蘇州小調...好聽嗎?”
她努力将背好的話,一字字攤開:“老爺忘了?我是吳縣人,這調子...”
她索性一鼓作氣背完:“老...鍾大牛,你從前在溫家村...聽到的,是不是...就這個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