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竟提前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那蠢貨,絕無可能窺破他真正的圖謀。
繼位诏書是他當着趙王的面親筆所寫,溫瑜也已嫁入王府。
此刻趙王理應深信已拿捏住他的雙重命脈,正該靜候子時,怎會如此莽撞,擅自更張?
溫恕心頭疾轉,背脊沁出冷汗。
爲避嫌疑,他特意未去趙王府觀禮赴宴。
自然,他本也從未打算前去。
可眼下這變故,卻着實棘手。
趙王爲何提前動手?裕王是否已除?
長春宮中扣下的人質,此刻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他安插的人手爲何無一消息傳回?
溫恕多年沉穩的心緒,罕見地泛起一絲裂痕。
莫慌。
他強迫自己凝神。
計劃雖生變,但宮中最關鍵的一步已然得手。
慶昌帝必死無疑。
眼下亂局,無非是讓那兩虎相争的戲碼提早開鑼罷了。
待趙王與裕王拼個兩敗俱傷,這漁翁之利,終究是他的囊中之物。
溫恕遙望天際。
遠在澄清坊,皇城西苑沖天的火光,仿佛借着呼嘯的寒風,将遠處的凄厲與倉皇,悉數卷至眼前。
夜幕如墨,唯有這無邊雪片,對此無動于衷,依舊紛紛揚揚,落個不休。
今夜這雪,下得格外大。
數年未見過這樣大的雪了,仿佛把積攢了數年的寒氣,一氣傾瀉個幹淨。
今夜,會有很多人死去,也會有很多人的命運就此改寫。
或許這場大雪便是一場征兆:預示着舊局将洗,新局欲開。
寒風卷着雪片撲上他的面頰,觸膚即化,那一抹冰涼,宛若新生啼哭的第一滴淚——
冷冽之中,卻裹着破曉般的希冀。
不過片刻,雪已落滿他的肩頭。
他隻着一身單衣,立在紛飛大雪中,身形挺拔如竹,任風雪侵襲而不折。
一股新生之力,正随着風雪,從他心底深處湧起。
心神凝定,溫恕微微笑了。
他伸手撣去胸前積雪,轉身步入暖閣。
一品绯袍被平整展開,金線繡成的仙鶴補子在燭火下泛着幽光。
一品極位的玉帶、宰輔威儀的烏紗,以及那枚能叩開皇城夜色的象牙腰牌,他一絲不苟地穿戴整齊。
此刻穿上的,已并非舊日官服,而是代行天子權威的劍履。
他伸手,從屜中取出另一份明黃卷軸,依然是他親筆拟就的繼位诏書。
緩緩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監國裕王與皇三子趙王,構逆幽朕,罪在不赦,着即革除宗籍,追奪一切爵封。
皇五子仁孝天植,着即皇帝位。以沖齡踐祚,未通政務。
特命内閣首輔、柱國大臣溫恕,總攝一切軍政機務,兼轄司禮監。
自此,内外章奏、诏令用寶及一應國事,皆決于首輔一人。
俟皇帝年滿十五,即行親政。
布告天下,鹹使知聞。
欽此。
内閣首輔臣溫恕奉敕拟。
溫恕的指腹緩緩摩挲過提花绫的卷面。
指尖所觸,是内造禦綢的溫軟;掌心所握,已是天下至堅的權柄。
将卷軸重新卷好,從容納入懷中。
他披上大氅,邁着内閣首輔的沉穩步伐,撩簾而出,徑直步入風雪。
去向即将由他掌控一切的地方。
剛出府門,一道黑衣勁裝的身影卻蓦地攔在面前,正含笑望着他。
溫恕腳步一頓。
不待他開口,那人已幾步迫近。
“閣老,雪夜路滑,可是要入宮?我送您。”
一隻手,如夾斷新生的鐵鉗,牢牢攥住了溫恕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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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暖閣被炸之前,趙王府内依舊酒熱正酣,觥籌交錯。
定遠侯聽得跌撞而來的内侍好不容易将事情說清,隻淡淡問了一句:“殿下已經出府了?”
内侍瘋狂點頭,聲音發顫:“侯爺,您快動身吧!魏國公無需再盯,殿下...殿下正等着您的人馬接應呢!”
定遠侯卻隻不疾不徐地颔首,竟轉身又回了前廳,與魏國公繼續推杯換盞。
内侍急得團團轉。
眼看更漏一滴一滴地墜,侯爺卻一杯一杯地飲,全無離席之意。
内侍幾乎要哭出來!
西山大營的兵馬,此刻還遠在二十裏外的西山腳下。就算即刻飛馬傳令,集結整隊,再經西直門開入城中,趕到玄武門下,少說也要一個多時辰。
可侯爺...竟還在喝酒!
直到,皇城方向傳來一聲震天巨響。
内侍如獲至寶,幾乎是撲到定遠侯身邊,壓着嗓子急道:“侯爺!宮裏得手了!您快些吧,殿下那邊刻不容緩啊!”
他急得滿頭是汗,偏偏自家侯爺酒興正酣。
這模樣,倒真像是來喝喜酒的!
前廳滿座賓客皆被那聲巨響驚動,紛紛起身。席間勳貴高官雲集,此刻人人面色驚疑,幾位女眷已駭得掩口低呼。
皇宮方向傳來爆炸,這可是天塌地陷的動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了職掌京師守備的武安侯。
衆目睽睽,武安侯不得不硬着頭皮起身,向衆人拱手:“皇城突發巨響,本侯職司防衛,須即刻前往查探,調兵拱衛,先走一步。”
“侯爺不必驚慌。”魏國公沉穩的聲音響起,滿廳一靜,“今夜是趙王大喜之日,你我皆是賓客。坐着飲酒便是。”
他們今日,就是來喝喜酒的,這才是正事。
武安侯本就在躊躇,聞言正中下懷。他瞥了眼巍然不動的魏國公與神色從容的定遠侯,心領神會,借勢而下,垂眸端起了酒杯。
定遠侯身邊本就焦急的内侍,此刻更是驚急交加,瞪圓了眼正要再催,卻見侯爺手一擡。
下一瞬,兩名青衣人自廳側帷幕後閃出,一左一右架住内侍,堵嘴、反剪、拖行,動作幹脆利落,瞬息之間人已消失在側門之外。
整個過程快得幾乎讓人以爲是幻覺。
席間有眼尖的,瞥見青衣人腰間一閃而過的象牙腰牌,是刑衛司的人,原來早已布在左右。
魏國公與定遠侯依舊從容對飲,像是什麽都沒瞧見。
到了這一步,誰還不明白?
今夜的一切,兩位爺不僅知情,更是早有布置。
這哪裏是猝不及防的驚變,分明是一場請君入甕的棋局。
既然“個高的”天塌下來都能頂着,他們這些“個矮的”...
外頭風雪怒号,廳内照吃不誤。
魏國公穩穩端起酒盞,看向身側的定遠侯:“畢竟血脈相連。這最後一程,你真不去送送?”
定遠侯垂眸,盞中溫着的金華酒,琥珀澄澈。
他緩緩搖頭:“不送了。”
魏國公一掌沉沉落在他肩上,歎道:“陛下沒有看錯你。”
“你我雖未再共赴沙場,但袍澤之誼從未更改。你的難處,陛下知曉。即便今日你去送他,陛下也不會怪罪。你若真能割舍,便不會坐在這裏——無非是想再給那孩子一次回頭機會。”
定遠侯的笑,夾了幾分酒意的苦澀。
“我替他向陛下求過情。”他聲音輕輕的,“陛下應允,隻要他今日不出府門,過往種種,概不追究。他還是陛下的兒子,我也...還是他舅舅。”
他長歎,望向廳外沉沉夜幕,“可惜,他還是選了那條路。”
“縱有萬般推力,若他心中尚存一絲對君父的敬畏,一絲爲人的遲疑,腳步也不會如此決絕。他既走得義無反顧,我這做舅舅的,也就不必再去相送了。”
“該盡的力,我已盡過。路,是他自己選的。”
魏國公默然,那隻曾于屍山血海中開弓握刀、如今已布滿粗粝老繭的手,在定遠侯肩頭沉沉一按。
勸慰無意,慨歎更是不必。
定遠侯擡手,覆上肩頭那隻承載了半生戎馬的手掌,良久,才似歎非歎地低語:“隻願這孩子...來世莫再投生帝王家。”
言罷,他端起面前那盞已溫好的金華酒,仰首一飲而盡。
酒液溫熱,入喉卻是一片蒼涼。
于國,于君,于兄妹私情,他所能做的、該做的,皆已做盡。
至此,前塵已了,親緣亦斷。
這一世,他與那孩子的舅舅緣分,便到這盞酒爲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