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後院,終年無光的後罩房。
石階上苔藓漫過,黴朽的土腥氣沉甸甸淤在鼻腔。這裏堆着褪色的宮燈、蟲蛀的桌椅、雜七雜八的舊物,黴菌從牆角爬至房梁,與積塵蛛網混作一團昏聩。
發黴的屋子是住不了人的,而如今,這裏關着一品诰命侯夫人。
昔日的當家主母,此刻蜷在牆角,用一襲厚披風緊裹自己,仍止不住渾身發顫。
披風是松兒送的。他問過太夫人,讓門口的粗使婆子遞進來。一同送來的,還有兩個饅頭,一壺溫水。
就這些了。
她收到了東西,卻沒見到兒子的臉。
她,已無顔再見兒子。而松兒...大抵,也是不願再見她這不堪的母親。
小喬氏往背風的角落裏蜷了又蜷,眼淚早已流幹。一天一夜的哭泣,此刻雙眼腫痛幹澀,連睜開都困難。眼下她隻盼着,自己的事别連累松兒。
陰暗的後罩房裏沒有一絲光,她緊閉着眼,這具被錦衣玉食嬌養了小半輩子的身子,如今隻能在饑寒中不住顫抖。
“吱呀——”一片死寂的昏暗中,門忽然被推開。
大片慘白的光猛然撲入,刺得角落裏蜷縮的人雙眼劇痛。
“是...是松兒嗎?”小喬氏翕動着幹裂起皮的嘴唇,努力撐開模糊的視線,希冀能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逆光裏站着的,是兩個女子的輪廓。
一個是她的外甥女陸青。
另一個,是興甯郡主的女兒,沈寒。
小喬氏愣愣看着二人,幹涸的嘴唇翕動:“你們,是來送我上路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打了個寒噤——爲何下意識便覺得,她們是來索命的?
沈寒沒答話,隻将手中食盒擱在地上,打開盒蓋,端出一碗熱氣将盡的白粥。
“齊嬷嬷說,姨母初入府時,曾親手喂過我一碗白粥。”沈寒語氣平靜無波,将粥碗推至小喬氏面前。
小喬氏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着她,又猛地轉向陸青。她死死盯着陸青的臉,再轉回來看沈寒...
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攥住了她。
不是容貌,是那眼神,那垂眸的弧度,與記憶中的陸青如出一轍。
她用手背狠狠擦過澀痛的眼,再定睛看去,朦胧的視線裏,兩人的身影竟隐隐重疊。
陸青始終沉默,與沈寒如背靠背的影子。
沈寒看着小喬氏驟然慘白的臉,輕聲道:“姨母曾喂我粥,又對我下毒。今日這碗,我還你。”
“從前的緣,今日的債,至此兩清。”
小喬氏猛地捂住嘴,堵住喉間的嗚咽,幹涸的眼眶被眼前的人影刺痛,再度湧上淚意。
沈寒深深看着面前的小喬氏。
這個曾與她血脈相連的姨母,這個拿捏着她長大的繼母,這個爲情郎對她下毒的至親。
她将粥碗又推近一寸,目光疏離漠然:“這碗粥,是‘陸青’還‘姨母’的。”
“今日,我替姨母送行,也替‘陸青’與你了斷。”
吐字清晰如斷刃:“從此恩怨盡銷。隻願黃泉碧落,生生世世,永不複見。”
母親的良善,當配得上更好的親人,而非被利用,更非被其反噬。
小喬氏渾身一顫,積壓的嗚咽終于潰堤。
“青兒。你是青兒?”她掙紮着向前爬了兩步,朝沈寒的方向伸出手,指尖顫抖。
沈寒緩緩搖頭:“回不去了,姨母。我們都回不去了。”
小喬氏收回手,捧起那碗尚存餘溫的白粥,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進粥裏,濺出無法挽回的漣漪。
“你爲何...”她哽咽得語不成調。
沈寒遙遙看向祠堂的方向:“是母親,在庇佑我吧。”給了她嶄新的人生,與毫無保留的母愛。
小喬氏的目光在沈寒與陸青之間來回巡睃。
難怪她初見沈寒便心神不甯,原來那并非厭惡,而是深埋心底、不敢直視的恐懼與思念。她必須用盡全力去恨“長姐”的影子,她可笑的人生,才不至于徹底崩塌。
可惜,她選錯了人,也用錯了力。
沈寒起身,看向陸青:“走吧。”
見小喬氏仍癡癡望向門口,陸青停下腳步,“松兒無事,他還是世子。祖母與父親,都認他。稍後會有人送您出府——祖母允了,讓松兒送您最後一程。”
“吱呀”一聲,門扉沉沉合攏,碾碎了最後一線天光,也吞沒了所有聲響。
後罩房重歸一片令人窒息的純粹黑暗。
唯有地上那碗白粥,成爲這無邊黑暗裏,最後一點光。
小喬氏哭着伏地,泣不成聲:“我原是...想對你好的...可你太像她了,你...太像長姐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低語與哭泣。
門外腳步聲漸遠,無人駐足,也無人回頭。
陸青輕輕挽住沈寒的手臂,“去祠堂吧,你一直想給母親上炷香。”
沈寒微微颔首。
二人緩步而行。陸青語聲淡淡:“祖母留她一命,亦是爲我與松兒計,她的心意,我都明白。”
沈寒垂眸:“太夫人對你有愧,你那日與侯爺沖突,雖占理,終究是晚輩。有她今日定調,侯爺日後便再難借此發難了。”
“沈漫,你待如何處置?”二人已行至柴房門前,裏頭傳來尖利的叫嚷聲。
沈漫打着郡主的旗号,吵鬧着要侯府按沈園的規矩伺候她。陸青隻讓仆婦放了兩個冷饅頭進去,便不再管。
沈寒輕輕拍了拍陸青的手背。
陸青向守在門口的粗壯婆子略一颔首。婆子們當即開門,将裏頭蓬頭垢面的沈漫拽了出來。
沈漫一見沈寒,眼中迸出光,猛地便要撲上來,被婆子們死死按住。她仰着臉,涕淚橫流地委屈哭求:“二妹妹,我是你大姐姐啊!你帶我回沈園,你替我向郡主求求情!隻要郡主開口,祖母定會讓我回去的!”
沈寒冷笑:“你推我下水之事,我已禀明祖母與母親。”
沈漫前傾的身子驟然一僵,嗫嚅着向後退縮,目光驚疑不定。
“祖母交由母親處置,母親則交給了我。”沈寒話音甫落,沈漫似又抓住一線希望,掙動着哀求:“二妹妹!你是我親妹妹啊!你帶我回去吧,我在外頭活不下去啊!”
沈寒不再看她,轉向陸青:“讓人押她出去吧。角門外,有我帶來的家仆候着。”
沈漫收起泫然欲泣,冷眼盯着沈寒:“你!你要帶我去哪兒?!”
沈寒語氣平淡:“會有人押你回應天,送入道觀。此後一生,你便在觀中清修吧。”
“不——!!!”沈漫瘋了般掙紮,雙手向前亂抓,想揪住沈寒的裙擺,“我不去!我不能去!我還沒嫁人!我還要享福——!”
陸青一擡手,兩個婆子上前反剪其雙臂,像拖牲畜般将她向外拖去。
沈漫扭過頭,面目扭曲地咒罵:“沈寒!你這個黑了心肝的賤人!你不得好——”
沈寒忽地逼近兩步。
沈漫的咒罵被掐斷在喉間,她讷讷開合着唇瓣,一音未吐。
沈寒俯視着癱軟在地的沈漫,目光如視蝼蟻:“我亦可賜你一碗藥,讓你‘病故’,全了沈家顔面。念在血脈一場,我給你留了生路。”
她微微一頓:“若你不願走這生路。今夜,便可了斷。”
沈漫如被凍住,像死狗般被婆子們無聲拖走。
陸青湊近,低聲問:“郡主知曉你落水真相,可曾動怒?”
沈寒抿唇輕笑,眼底漾開暖意:“氣了。但我說,她若不來陪我,我便不用飯。于是,母親便來了。”
說話間,祠堂已在眼前。
陸青推開門,讓沈寒獨自進去,自己則靜靜倚在門邊,望着她的背影。
沈寒于蒲團上跪下,燃香,叩拜。起身後,取出絲帕,細細擦拭母親牌位上的浮塵。
“母親,女兒如今很好。”
“小時候,姨母不許我常來。我總在深夜偷偷跑來,像這樣擦您的牌位。那時總哭,又怕您知道我會擔心。”
“齊嬷嬷說,您走時,緊緊攥着我的小被角。您是在擔心,對嗎?”
“擔心我獨自長大害怕,擔心我知道太多會不安,擔心我摔倒了沒人扶,傷心了沒人哄...您最怕的,是沒能陪着我,看着我長大。”
她頓了頓,将牌位輕輕抱在懷中,淚珠無聲滾落,浸濕了鎏金的刻字。
“母親,别擔心了。女兒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我再也不會害怕了。”
“我與陸青,都是您的女兒。我們...都會好好的。”
陸青在門外,早已淚流滿面。
沈寒将牌位穩穩放回原處,再次深深下拜。
“母親,女兒走了。會常來看您。”
她轉身時,一縷午後的斜陽恰好穿過窗棂,正落在“大喬氏”的牌位上。金光溫潤而澄澈,如一聲遲到多年的、溫柔的應答。
光暈靜靜蔓延,悄然籠住了她們并肩而立的身影。
她們步入光中,将身後的往事與塵埃,輕輕關在了門内。
雪光刺目,前路卻已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