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将盡,京師又出大事。
先是大婚沒兩日的趙王猝死,官面上說是“宿疾驟發,藥石罔效”。百姓們卻恍然大悟,原來此前種種“爲君父祈福沖喜”都是掩人耳目,實則是爲他自己病入膏肓沖喜。
坊間啧啧:可見孝心是假,急着爲自己續命才是真。這下好了,喜沒沖成,倒把命沖沒了。
百姓們還未來得及在茶餘飯後“咬”出一套完整的故事,一夜之間,厚實的棉白紙,已無孔不入地糊住了京城所有顯眼之處。
勳貴府邸的朱門、百姓人家的闆門,乃至角門、廊柱、影壁,從黎民自家茅房的泥牆,到街口官茅房的磚壁,無一遺漏。
紙上墨迹遒勁,洋洋數百言,直指當朝内閣首輔溫恕,乃弑殺嶽丈兼兩朝帝師嚴閣老之元兇。
内情駭人聽聞:竟是私情敗露,不惜弑親滅口!
後附“絕筆書”摹本及數位嚴門親傳弟子的聯名具結佐證,言其字迹千真萬确,乃恩師親筆,更讓此事鐵證如山。
此文不知出自何人手筆,寫得雅俗共賞,婦孺能解。識字的看得脊背發涼,不識字的,自有茶樓說書人、村頭老秀才繪聲繪色講給他們聽。
不出半日,酒樓茶館、戲園巷陌,已無人不談,無人不議。這等喪盡天良又淺白刺激的轶事,最合坊間脾胃。
何況主角是一向以孤直清流着稱的溫閣老——那位被百姓視爲善人、被士林尊爲文宗的首輔大人!
剝去畫皮,竟是如此衣冠禽獸!這與正月裏倒台的曹如意有何區别?這哪是溫善人,分明是京師的“瘟疫”!百姓向來愛看神像崩塌,更恨被長久欺瞞。
所謂清流典範,原來是滔天罪惡,這比醜事本身,更讓人憤怒。
民衆的怒濤湧至溫府,面對的卻是一片詭異的空曠。那扇斑駁的烏漆大門前,空無一人。
起初僅是菜葉碎石,待“溫府”匾額被石塊擊落,一聲脆響引爆了所有壓抑的怒火。
有人帶頭一聲怒吼:“爛菜葉子還能喂牲口,也配砸這髒心爛肺的門?”
于是,爛菜葉子被拿回去喂豬,換成了狗屎、雞糞、乃至溺桶裏的人屎...
澄清坊的貴人們受不了了,一街的臭氣熏得人夜不能寐。
這還過不過年了?幾家勳貴徑直鬧到了裕王跟前。
裕王當即敕令:溫恕弑殺兩朝帝師兼嶽丈嚴閣老,罪證确鑿。着即行抄沒其家,仆役盡散,一應功名官職盡行革除,打入死牢,候旨明正典刑。
随即,五城兵馬司清理街道,并于幾處熱鬧的戲園、城隍廟前,立起“罪臣溫恕”之鐵碑,曉谕百姓:有此牌在,任唾任砸,以洩民憤。
這是明白告訴老百姓:要吐口水、砸石頭,沖這兒來,澄清坊可得保持幹淨。
十來日的喧嚣怒濤,順理成章導入官方掘好的渠中。
诏獄中的溫恕,每日能收到刑衛司“遞”來的貼心消息——好教這位昔日的文官領袖、士林楷模知曉,自己已成臭名昭着、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未來大貞史書的奸臣傳裏,必有他濃墨重彩的一筆。
頭幾日,他還試圖掙紮,接連上書給慶昌帝,卻如泥牛入海。他等了又等,沒有一個人來。昔日門生故舊、親手提拔的官員、麾下忠心的禦史,全都消失了。
直至他看到那張寫滿舊部門生姓名、指認嚴閣老筆迹的證詞,才終于徹底絕望。那上面的每一個名字,都曾對他唯命是從,馬首是瞻。
如今,卻齊刷刷調轉筆鋒,将刀刃對準他。
兒子已死,女兒下落不明,忠仆鍾誠早已消失,家産抄沒,連那身賴以立世的首輔袍服與文壇宗師的虛名,也被剝得幹幹淨淨。
如今的他,除了一具等死的軀殼,一無所有。
他以爲傅鳴會來,用刑具慢熬他的骨頭,叫他求死不能。可日複一日,獄室無人踏足。
直到今日,除夕夜,牢門忽開。
他被帶了出去,目的地竟是溫府——那座象征着他一生極盛歲月的府邸。
刑衛司的人押着他,特意繞府一周。
從巍峨的正門、偏仄的側門到供仆役進出的角門,處處污迹斑駁,惡臭彌漫。最後,停在那方他曾親手題寫、象征掙脫桎梏的“溫府”匾額前
——它已落地,碎木濺滿泥污。
溫恕靜靜看着,心頭一片空茫。昔日衆人仰望的所在,已成京師最污穢的角落。
不容他多看一眼,身後的刑衛司推搡着他,進了府,徑直帶入一間被灑掃過的幹淨廂房。
溫恕一腳跨過門檻,目光猝然釘在桌案上,那正正立着他深藏密室的四座無名楠木牌位。
那場大火雖燒光了書房,卻未波及密室。它們本應好好立在蟒袍前的!可如今,竟被置于此處,如同待審的囚徒。
“不——!”
他踉跄撲去,雙臂将牌位箍在懷中,像是要将它們按回原位。
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他倏然轉頭,陸青與沈寒,靜立門前。
這兩個他傾盡權勢也未能碾死的人,此刻靜默如山,審視着他這頭狼狽的困獸。
溫恕斜睨二人,扯出個冷笑:“命可真硬。宮裏那幫廢物,竟連你們都收拾不淨。”
他順着桌腳滑坐于地,将牌位摟緊,“我說傅鳴怎不來诏獄。原來是留給你們,親自動手。呵呵,是老夫高看他那份國公府的清高了。”
陸青搬來杌凳,與沈寒坐下,俯視着他。
刑衛司的人進來,将他雙腳與桌腳鎖在一處,而後躬身退去。
溫恕垂眸,看向自己紅腫潰爛的右腕。那夜被傅鳴掰斷後,便再無人理會,如今已痛到麻木。他極輕地動了動肩膀:“今日除夕。可否,給些香燭供品,容老夫祭一祭先人。”
陸青輕笑一聲:“你是要祭你父親,溫大鵬麽?”
溫恕猛然擡頭,眼中寒光炸裂,一直故作平穩的胸膛,如破風箱般抽動起來。
沈寒從袖中取出一卷繪影圖形,兩指拈着,在溫恕面前緩慢展開,直至垂落一尺有餘,方松手任其如雪片飄散,無聲鋪陳在他身側。
溫恕深吸氣,低頭看去。
目光竭力平靜,指尖卻抑不住微顫,掃過那一張張被朱筆決斷的、神情木然的死人面龐。
他伸出手,卻在半空凝滞,緩緩收回。
“原來...你們竟查到了溫家村。”他低低笑起來,笑聲裏帶着強壓驚濤後的從容。
“厲害。老夫沒料到,十數年前的塵土,還能被你們翻出來。”
他擡眼,目光銳利如舊:“看來許正南下,查軍弩是假,刨老夫的根才是真。隻是,羅直那筆赈災銀,你們是如何發掘的?”
不愧是老謀深算的狐狸,頃刻間便将碎片拼合成圖。
沈寒輕嗤:“你這是承認,羅大人的冤案,是你将太子做了刀,構陷忠良?”
溫恕反嗤:“他也配叫刀?你高看他了。鈞令是他東宮所出,赈銀他本也要貪。老夫不過是順勢拿走,隻給他留了一成銀子。而羅直承運赈災銀,本就是背鍋人。”
死到臨頭,他早已無忌。名聲既朽,多一樁少一樁,無異。
沈寒撫掌,滿眼譏诮:“溫‘善人’,你私吞的何止是銀子,是十幾萬條活生生的命!論無恥,你确是我朝之冠。”
溫恕面不改色:“區區十幾萬人,算什麽?我一生減免賦稅、開倉放糧,活人百萬千萬。必要之時,總要有人犧牲。這是算術,也是天道。”
他攤開雙手,神情近乎睥睨:“便是我,不也是‘代價’?不過運道差些,栽在你們手裏。若今日是裕王暴卒,明日我便能推行新政,活人無數。彼時,誰還記得這區區代價?”
看着二人鄙夷目光,他忽而一笑:“哦,你們定以爲,我靠嶽丈與發妻上位?是。我借了力。可能踏階而上,能馭助力而行,這本身,便是我的能耐。世間庸人,連借力的門都摸不到。”
除夕夜的炮仗聲“砰砰砰”炸得正歡,那熱鬧勁兒卻被溫府大門吸了個幹淨,半點也滲不進這間廂房。
隔着一扇窗,外頭是人間團圓,裏頭是往事刑場。
溫恕轉頭,望向窗棂外沉沉夜色,“若在溫家村,這會兒,阿娘該給我們兄妹幾個,每人碗裏壓上一勺安樂菜了。”
他忽而一笑,眼裏難得有了一絲活氣:“你們可知那是什麽?湖邊的馬齒苋、田裏的青黃豆、鎮上買的百葉絲,用陶罐煨上大半天,滿屋都是暖香。阿娘說,吃了它,一年平安康樂。”
“她做的釀腸才是一絕。”他閉上眼,兒時滋味就在舌尖。
“太湖糯米、赤豆、新殺的闆油...豬腸灌得紮實,每段都用紅繩紮成如意結,在蒸籠裏脹得油亮。”
他長長歎了口氣:“再也吃不到了。”
陸青聲如薄刃,精準挑斷他沉湎的絲線:“太子,是你的仇人吧。”
“是太子,屠了整座溫家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