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鬼二字,倒讓溫恕平靜下來。
他擡手捋了捋散亂的鬓發,低低笑着:“又想用這般伎倆亂我心神?”
他指尖将花箋推遠,血眼盯着陸青,如公堂辯駁般逐條反擊:“字迹不對?高門女子私密往來,尋人代筆、自改筆風以避人耳目,有何稀奇?”
他右手腕已斷,隻能勉強揮了揮左手:“便是我,也能左右開弓!此事你心知肚明,陸青!”
提及心底之人,他目露慘痛:“自欺欺人的是你那母親!一個貪慕侯府富貴、便将舊情筆墨視若敝履的薄幸之人!”
“至于你姨母?”他嫌惡如污穢:“一個甘爲我驅策多年的玩物罷了。”
他将四座無名楠木牌位一一鄭重擺在身側,輕蔑嘶吼:“我父親清名,你們這等宵小之徒,根本不配提他!”
陸青看着他這幅至死不信的執着模樣,未再言語,隻輕輕搖了搖頭。
落在溫恕眼中,成了最确鑿的勝利。認定對方啞口無言,方才那番誅心之論,不過是她理屈詞窮時,擲出的虛張聲勢的假刀子!
是那女子負他在先,貪慕榮華,将他一片赤誠真心踐踏成泥。他後來的所有沉淪、所有不堪,皆是因此!
是她,先負了他!
他正欲開口再譏諷幾句,陸青卻轉頭看向沈寒,輕輕點頭。
沈寒會意,側首揚聲道:“讓他進來吧。”
一陣緩慢蒼老的腳步聲,自廊下頓挫而來。
溫恕心頭陡然升起沒來由的恐慌。
他緊緊盯住門口那片沉沉夜色。一個佝偻的、模糊的輪廓,在昏暗中一寸寸凝實。
一息幹啞枯裂的歎息,幽魂般飄了進來。
“阿末。溫家的小子...還記得我嗎?”
一聲從燒穿鐵鍋裏撈出來的招呼聲,燙得溫恕渾身發毛。
稱呼是熟的,嗓音卻全然陌生。
溫恕的瞳孔死死咬住門口。一個佝偻的影子,被昏光從夜色裏一點點雕琢出來。
他看到了僅餘的半張臉。
左臉是他記憶裏的熟悉人,而右臉,不是人臉,五官融化成一團無法辨認的凸起,癱在臉頰上。
這半人半鬼的臉,卻鈎出他封死的記憶。
“福...福叔?!”
溫恕猛地眨眼,半晌也未能将這半人半鬼的身影從眼球上擦去。佝偻的輪廓在燭光中紋絲不動,帶着燒灼與歲月雙重雕刻的痕迹。
面上一時情緒複雜。
有最純粹的驚駭,有一絲僥幸的酸楚,可更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記着陸青最後一句話,最後一抹驚疑與抗拒,從他臉頰滑過。
他扭頭去看陸青。
對方卻隻是平靜回視,目光澄澈中倒映出自己那縷即将崩裂的驚惶影子。
一個腐朽的真相,似乎正要破土而出。
福叔緩緩走進,看着癱坐于地、身側擺着四座無名牌位的囚徒。這個鬓發散亂的人,也是當年溫家村裏,他看着長大的那個最聰明的孩子。
一晃多年,故人重逢,竟是這般光景。
他沙沙笑了,笑聲如鈍刀刮過生鏽鐵片:“難爲你,還記得我這把老骨頭。”
他目光落在溫恕紅腫潰爛的右手腕上,“手斷了?可惜啊。你可是咱們溫家村,唯一一個能讀書走出去的人。也是村裏,頂頂光鮮體面的好後生。”
他緩緩坐在事先備好的蒲團上,與溫恕平視。
“我家那兩個小子,十一和十三,最喜歡跟你玩。他們比你大幾歲,卻成天屁颠屁颠跟在你後頭,說你識字,懂得多,還會講書本上的故事。”
“不止他倆。全村的孩子,都圍着你轉。”
福叔目光落在溫恕身側的無名牌位上,追憶的聲音裏卻聽不出懷念:“不單單因爲你會讀書,有出息。更因爲,你是大鵬哥的兒子。”
“大家夥都等着呢,等着你當了官老爺,風風光光回來,在咱溫家村,給你爹,給你溫家,修一座最大、最氣派的祠堂。讓咱們這些人,世世代代都記得,是誰給了咱們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聽福叔提及十三,溫恕忍不住瑟縮了下。
那話裏包裹在懷舊下的疏離,像針一樣刺人。他别開了眼。
福叔看出他的躲閃,語氣平淡問:“十三,是被你兒子殺死的。這事,你也知道,是不?溫家小子。”
溫恕咬了咬牙:“是。可是那孽障背着我犯下的!如今他也死了,算是還了十三的命。”
忍不住迫不及待問:“福叔,您怎會還活着?爲何這麽多年,都不曾與我聯系。這些年您如何生活的?”
福叔擡起那隻布滿燒傷和老繭的手,緩緩擦了擦鼻子,另起一句:“這京師的天,真是幹,嗆得人嗓子眼發緊。比不上我們太湖,連風都是潤的。”
刑衛司的人無聲入内,送上一壺熱茶并三個杯子。
沈寒執壺,爲陸青斟了一杯。而後,她俯身,将另一杯溫熱的茶,穩穩放入福叔手中。
福叔咧嘴,沖沈寒露出個幹樹皮似的笑:“謝了,丫頭。”旋即,目光落回對面那個孤獨的囚徒,“你兒子死了,可你這當老子的,不還喘着氣嗎?”
多年身居高位,溫恕早已将旁人的仰視、順從與恭維,呼吸般習以爲常。此刻被昔日的長輩撕開這層特權,他臉上那副屬于首輔的權威面具,自動覆上面龐。
他平淡笑着:“那福叔今日來,是替十三向讨我命的?”
福叔慢吞吞啜了兩口熱茶,将杯盞攏在掌心,緩緩搖頭,“我,是來告訴你真相的。”
溫恕脊背猛然繃直。
不待他發問,福叔擺擺手:“你方才,不是問我,是怎麽活下來的?這些年又是如何生活的?”
溫恕緩緩放松肩線。
若是這個真相,他尚可承受。
福叔漠然看着他,聲音從燒焦的廢墟裏飄來:“那年太子屠村,情勢危急。你父親帶着我們,把你們這群孩子塞進地道。可地道太小,人多了,都會悶死。”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你父親說,讓家裏最小的兒子留下。萬一有個好歹,也算留個根。所以,我的大兒、閨女,你的娘、你的哥哥妹妹,都沒進去。”
“最後隻進去十個孩子。你,大牛,還有我的十三,活了下來。”
“來的人太多了,殺不完。我們一個一個倒下。我運氣好,掉進了湖裏,沒被煙嗆死。太子的人急着放火滅迹,沒細查,我才撿回這條命。”
那夜的大火似竄出了話語,啼哭、嘶吼、哀鳴在寂靜中猛然複活,遠在多年前的太湖畔,近在此刻呼吸間的每一寸空氣裏。
溫恕攥緊拳頭,咬緊後槽牙,下颌線繃成冷硬的石棱,壓住那聲脆弱的哽咽。
福叔歎了口氣:“你父親的話,全村沒人不聽的。他說隻能留幼子,其他的孩子與婦孺,就都會死。可今日回想,這公平麽?小子,你娘,你妹妹,你哥哥,難道活該爲你背命?”
溫恕别開淚眼,盯着無名牌位,強撐着自己那套可笑的算法:“父親與我一樣,總要有人犧牲,這是天道,這是命!”
福叔垂着頭,老眼斜翻上來看他,那聲嗤笑像鈍刀子磨骨:“所以,十三比你大,卻認你作頭狼。他替你幹那些陰溝裏的活計——殺人、截銀,哪一樁不是把腦袋别在褲腰上?末了,倒死在你親兒子的手裏。”
“截銀”二字釘進溫恕耳中。他緩緩扭過頭,眼底風暴暗湧。
“你不是問我,怎麽活下來的麽?”福叔沖着他眼裏那點狐疑,慢慢點頭,“就是十三,從那批你讓他們截走的太子要的赈銀裏,悄悄留了兩箱給我。”
“活下來的不止我。還有老歐。這些年,我就靠這銀子吊着命,也幫襯他,沒爛在外頭。”
溫恕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所有殘存的鄉情,都在這一刻被碾碎。
他字從齒縫裏碾出來:“原來,十三早就知道你活着。不僅瞞着我和鍾誠,還敢私截我的銀子,欺瞞我多年。”
所有的線索驟然串聯,他目光轉向沉默的陸青與沈寒,最終釘回福叔臉上:“難怪她們能掘出那筆本該改頭換面的銀子!難怪溫家村的舊墳能被她們挖開!”
“原來是因爲你——福叔!”
他怒不可遏,手指狠狠戳向對方:“難怪我會輸給這兩個丫頭!全是你們這些蠢貨壞事!”
“你活下來爲什麽不找我?!我自會好好安排你的生活。”
福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枯指狠狠戳向散落的圖卷:“安排?你看看這些!這些把你捧上天、爲你殺人越貨的溫家村夥伴們,這就是你給的‘安排’?!”
溫恕順着顫抖的手指看去,所有翻騰的暴怒,被一刀淋漓的猩紅斬斷。
福叔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破圖卷上幹涸如血的朱紅斷頭線:“這些孩子,和你一樣,他們身上背着全村親人的命!你呢?你讓他們爲你出生入死,連個全屍都落不下!”
誅心之言,讓溫恕頰肉緊繃。
他别開眼,卻猛然想起,福叔方才話中一個詞。
他緩緩轉頭,盯住福叔。
“福叔,你如何得知,當年屠村的人,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