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蘇曼和許薇分别送到家，我再開車回到自己小區的地下車庫時，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夜晚的小區格外安靜，隻有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停好車，我習慣性地瞥了一眼江予安的車位——江予安的車已經穩穩地停在那裏了。

“咦？他回來得比我還早嘛。”我心裏嘀咕了一句，順手去摸手機，想看看他有沒有發消息問我什麽時候回來。

這一摸，心裏咯噔一下。手機屏幕漆黑，按什麽鍵都沒反應——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沒電自動關機了！

“怪不得一直安安靜靜的……”我無奈地把黑屏的手機扔回包裏，“算了，反正也到家了，直接上樓敲他門就行了呗。”

我彎腰從後備箱和後座上拎出那好幾個沉甸甸的購物袋，手指瞬間被勒得生疼。唉，逛街一時爽，提袋火葬場。

走進電梯，這個時間點已經幾乎沒人使用了。我趕緊把手裏那些勒得我手指發麻的袋子全都放在電梯地上，長長舒了口氣。

“叮——”電梯到達7樓。

門一開，我又認命地一個個把購物袋往外挪。先拎出兩個放在電梯外的走廊地上，再返回電梯拎出兩個，如此反複。

就在我剛把最後一個、也是最沉的那個裝風衣的袋子拖出電梯，直起腰準備喘口氣的時候——

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在我家房門前的陰影裏，似乎坐着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毫無心理準備的我，吓得渾身猛地一哆嗦，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差點尖叫出聲！這大半夜的，誰一聲不響地坐在别人家門口啊？！

走廊裏的聲控燈大概因爲剛才電梯的動靜熄滅了，那片區域顯得格外昏暗幽深。

我驚魂未定，死死盯着那團黑影，手指下意識地摸向包裏的防狼警報器，聲音帶着顫抖：“誰……誰在那兒？！”

我的聲音顯然觸亮了聲控燈。

啪嗒。

柔和的光線瞬間灑落下來，驅散了門口的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那個坐在黑影裏的人——

是江予安。

他坐在他的輪椅上，背微微靠着我家的大門，低着頭，仿佛睡着了，又仿佛隻是在那裏靜止地等待着。燈光亮起，他似乎被驚動，緩緩擡起頭來看向我。

我的心剛落回實處，又被他的樣子吓了一跳。

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疲憊的那種蒼白，而是一種壓抑着情緒的、近乎鐵青的顔色。嘴唇緊抿着，下颚線繃得緊緊的。

那雙平時總是溫和看着我的眼睛，此刻裏面像是凝着一層寒霜，看不出什麽溫度，甚至……有點兇巴巴的。

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他一向是克制的、溫和的、從容的。

我放下手裏還提着的購物袋，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擔憂地問：“江予安？你怎麽坐在這兒啊？怎麽不回家？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出什麽事了？”

我的聲音裏充滿了焦急和疑惑。他這個樣子，太反常了。

江予安擡起頭，那雙總是盛着溫和或無奈的眼睛此刻像是結了一層冰，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聲音幽幽的，帶着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尖銳的嘲諷：

“你不是說，不喜歡逛實體店，覺得又累又麻煩，更喜歡網購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腳邊那幾個印着不同品牌logo、明顯是剛買的新衣物的購物袋，語氣裏的諷刺意味更濃了，“結果呢？逛到商場打烊？看來不是不喜歡逛，隻是不喜歡……跟我逛吧？”

他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在我最心虛的地方。我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是尴尬，也是被誤解的着急。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我慌忙蹲下身，想拉住他的手，卻被他微微側身躲開了，我的心跟着一沉，語速更快了，“我本來是真的不想去的！是蘇曼和許薇，她們非要拉我去！我……”

“哦——”他拖長了語調，打斷我的解釋，那雙冰冷的眼睛直視着我，裏面的情緒讓我感到陌生而害怕，“和她們逛街就可以，興緻勃勃逛到半夜。和我逛街就不行，找各種理由推脫。”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是因爲嫌我丢人呗？嫌我坐着輪椅跟你并排走，會吸引别人異樣的眼光，讓你不自在？還是嫌我會拖你後腿，耽誤你逛街的效率和心情？”他說得極其直白，甚至可以說是難聽，把他内心深處最敏感、最在意的傷口血淋淋地撕開，擺在我面前。

“我沒有！”我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從來沒有嫌你丢人！你怎麽能這麽想我？！我就是……我就是……”我想說“我就是怕你累，怕你腰疼”，但這句話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正好撞在他的槍口上。

果然，他冷笑一聲，接過了我的話頭，語氣裏的失望和自嘲幾乎要溢出來：“就是怕我累？怕我腰疼？林月，我今天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根本就沒聽進去？我是不是說過，讓你不要總是考慮我的身體！你隻要考慮你自己！”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挫敗感：“你爲什麽就是不聽呢？！爲什麽總要替我做決定？還是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下面的話，眼神裏充滿了痛苦的自我否定：“還是在你眼裏，我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一個連陪自己女朋友逛街這種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需要你處處憐憫和遷就的廢人？！”

“廢人”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頭暈目眩，心痛得無以複加。

我看着眼前這個渾身帶刺、用最傷人的話語武裝起自己的男人，他臉色鐵青，眼眶卻似乎有些微微發紅。我忽然明白了，他坐在這裏等我不是爲了興師問罪，他所有的憤怒和尖刻，都源于内心深處無法驅散的自卑和害怕——害怕被我嫌棄，害怕成爲我的負擔，害怕我們之間那看似甜蜜的關系，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