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等來他繼續說話,隻聽到輪椅轉動的聲音。他甚至沒再看我一眼,直接操控輪椅轉身,打開了他自家的門,頭也不回地滑着輪椅進去了。
“江予安!”我急忙起身想跟進去。
可就在我跟進去之前,“砰”地一聲悶響!他竟從裏面重重地将門磕上了!
那聲響在寂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刺耳和決絕,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我所有想解釋、想安慰的念頭。
他不想讓我進去。他不想聽我說話。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緊閉的、冰冷的門闆,手指還停留在半空中,心裏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半晌,我才失魂落魄地轉過身,機械地按下密碼,打開自己家的門。我把散落在門口的那一堆剛才讓我欣喜不已、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購物袋,一個一個拖進屋裏。
關上家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所有的委屈、難過、不解和受傷的情緒仿佛終于找到了宣洩口,我背靠着門闆,身體緩緩滑落,蹲在地上,再也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麽也止不住。
我覺得好委屈。我根本沒有不願意跟他一起逛街的意思啊!我那麽喜歡他,怎麽會嫌棄他?我真的是爲他着想,怕他累着,怕他好不容易好一點的腰疼又加重。
我的做法真的錯了嗎?難道關心他也錯了嗎?
他總說讓我隻考慮自己,不要總想着他。可是,他畢竟和普通人不一樣啊,他的身體需要更多的注意和照顧,我怎麽可能不考慮他?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着他不舒服而隻顧自己開心?
我蹲在那裏,背靠着冰冷的門闆,腦子裏亂糟糟的,一遍遍回放着白天的對話和剛才的沖突。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麽。
白天拒絕和他去逛街,是因爲親眼看到他揉腰,知道他累了,我不想他爲了陪我而強撐。
晚上和閨蜜去逛街,是因爲他臨時去加班了,而且那是閨蜜提出的,我也确實很久沒和她們一起逛街了。
這有什麽錯呢?難道就因爲我白天沒和他逛,晚上就不能和别人逛了嗎?這是什麽道理?
我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覺得他不可理喻,可心裏又密密麻麻地疼着,爲他那句“廢人”感到刺痛。
他怎麽能那樣想自己?又怎麽能那樣想我?
我哭得累了,嗓子也啞了,眼睛腫得像核桃。渾渾噩噩地踢掉鞋子,也懶得洗漱,直接走進客廳,癱倒在沙發上。身心俱疲,哭着哭着,不知什麽時候竟就那麽歪在沙發上睡着了。
再醒來時,窗外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我迷迷糊糊地習慣性去摸手機,想看看時間,卻摸了個空。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手機昨晚就沒電關機了。
我掙紮着爬起來,感覺腦袋昏沉沉的,眼睛也幹澀難受。先把手機插上充電器,然後自己去浴室沖了個熱水澡,溫熱的水流暫時舒緩了一些緊繃的神經和酸脹的身體。
換上一身幹淨舒适的家居服,又把昨天買回來的新衣服一一拆掉吊牌,整理好收起來。做這些瑣事的時候,我的動作有些機械,心裏依舊沉甸甸的。
做完這一切,我才坐回沙發上,看着充電器上終于亮起屏幕的手機,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開機鍵。
手機嗡嗡地啓動,信号格慢慢填滿。我知道,一旦連接網絡,可能會有他的消息,也可能……什麽都沒有。
等待開機的那幾秒鍾,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既害怕看到他的冷漠和指責,又隐隐期待着他或許已經消氣,發來了道歉或問候。
屏幕亮起,通知欄靜靜地躺着幾個未接來電的提醒和十幾條微信消息的預覽。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未接來電 (7) - 全部來自:江予安
微信 (23條新消息) - 大部分來自:江予安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點開了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頭像。聊天記錄飛速加載,昨晚被我錯過的時空,此刻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消息是從晚上八點多開始的,語氣輕松平常:
【20:17】江予安: 林月,你還在寫小說嗎?
【20:29】江予安: 我這邊估計還要忙一會兒。
【20:35】江予安: 你要是困了你就先睡,别等我。
那時候,我正和蘇曼許薇逛街逛得熱火朝天,一直狂試衣服。我記得我掃過一眼手機,但是被蘇曼叫過去看她試衣服,就沒回江予安的信息。
接着,時間跳到了九點多,他的語氣裏開始帶上一點依賴和撒嬌的意味:
【21:08】江予安: 林月,我晚上沒吃多少,這會兒好餓。
【21:10】江予安: 家裏有什麽吃的沒有?[可憐]
【21:12】江予安: 算了,這麽晚了不做飯了,我一會兒叫外賣好了。
他大概是想着我會像往常一樣,立刻回複他,甚至可能直接說“我給你做點簡單的”。但他沒等來任何回應。
那個時候,我和蘇曼還在商量怎麽付錢,她說她有會員,她一起付能打折,回頭我把錢給她轉過去就行。
于是,等不到我消息的他開始變得有些疑惑和擔心:
【21:25】江予安:你還在碼字嗎?怎麽都不回我信息?
【21:40】江予安: 電話怎麽也不接?[疑問]
時間接近十點,他那邊似乎忙完了,語氣變得期待起來,甚至帶着點小興奮,想着和我分享:
【21:55】江予安: 終于結束了,我準備回家了。
【21:58】江予安: 要不要給你帶點宵夜?
【22:05】江予安:路過樓下的燒烤攤,買了很多燒烤。
[圖片] (是滿滿一盤烤串的圖片)
【22:07】江予安:那個老闆人還挺好的,我說我腿不方便,不好下車,他就讓我把車停旁邊,說是一會兒烤好了給我送過來。
他看着那袋燒烤,心裏想的肯定是我們一起在家分享的畫面。但他發出去的消息,依舊石沉大海。
他的擔心逐漸升級,語氣裏帶上了明顯的不安和焦慮:
【22:20】江予安: 林月,你到底在幹嘛,怎麽還是不接電話?
【22:35】江予安: [語音通話未接通]
【22:36】江予安: [視頻通話未接通]
最後,大概是他已經到了樓下,或者已經在電梯裏,他發出了最後一條消息,帶着最後一絲期待和決定:
【22:40】江予安: 算了,你不接電話,一會兒準備直接給我開門吧。
這條消息之後,就是長達一個多小時的空白。
那一個多小時裏,他一個人坐在我家門口,從疑惑、擔心,等到焦慮、不安,最後……等來了我拎着大包小包、興高采烈歸來的畫面。
而我,卻因爲他坐在黑暗裏吓了一跳,因爲他罕見的壞脾氣而覺得委屈……
我看着這一條條消息,仿佛能看到他昨晚是如何從期待到失落,從關心到焦慮,最後所有的情緒在漫長的等待和猜測中,發酵成了坐在門口時的冰冷憤怒和口不擇言的傷害。
而那傷害,也是一刀刀割向自己的殘忍。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是無緣無故發脾氣。他是因爲聯系不上我,擔心了我一晚上。他餓了想着我,買了宵夜想着我,忙完了第一時間想回家見我……
而我,卻因爲手機沒電,完全錯過了這一切,還和閨蜜逛街到深夜,留他一個人在冰冷的門外胡思亂想。
委屈嗎?好像還有一點。但更多的,是鋪天蓋地的愧疚和心疼。
我誤會他了。他的憤怒和尖刻,背後藏着的,是找不到我時的恐慌和害怕。
我握着發燙的手機,看着那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戳,眼睛又一次模糊了。
我昨天在地庫看了一眼車上的時間,是十一點十分。
我上樓大概也要花個幾分鍾。
也就是說,江予安等了我半個小時。
我難以想象那半個小時,再加上前面我“失聯”的幾個小時,他一個人是怎麽熬過來的。
我的眼淚又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這一次,不是因爲委屈,而是因爲深深的懊悔和理解。